“女媧摶黃土作人,劇務,力不暇供,乃引繩絚於泥中,舉以為人。故富貴者,黃土人;貧賤凡庸者,絚人也。”《太平御览》卷七十八引《风俗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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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彌漫,撲朔迷離,疑幻似真,這是一個似乎是現實但帶點虛幻的地方,眾生活在一種既陌生又似曾相識的環境,並添上超乎現實色彩的空間,這是一個混雜記憶和主觀感情中的過去,一個心靈深處的世界。
只見一幀發黃了的舊照片。照片內的景象變成活生生的映像,保留那淡黃的舊日氣息。舊式中國大宅內,一家五代同堂聚集大廳處,熱鬧非常。喜慶的是為了呱呱落地的初生嬰孩進行「抓周」之習俗儀式,選中何種吉祥物,也代表預測孩子長大後的命運。嬰孩天真無邪的一雙大眼睛下,有一顆株紅色的淚誌。眾人退到一旁後靜觀嬰孩的一舉一動,準備好的各樣物件如筆、墨、書畫、印章、雞腿、尺、算盤、秤、銀、蔥、蒜、田土、包木……等放入米篩中,嬰孩的父母著急得握緊拳頭,三姑六婆爺爺嫲嫲則希望乖孫女爬去抓起任何能夠代表「大家閨秀」之琴棋書畫。嬰孩愈是接近吉祥物,眾人愈是叫囂納喊,企圖指引乖孫的「正確」方向。大廳中眾人不停歡呼吶喊,為著孫女的前程一臉著緊。正當嬰孩伸出手,要抓起一枝毛筆時,眾人喜出望外;突然一根鴉片煙槍滾動橫過嬰孩前面。嬰孩被這滾動的物件所吸引,興奮地用雙手拍打著地面,然後改變方向,向鴉片煙槍爬去。大廳的眾人看呆了眼,面面相覷。嬰孩終於來到鴉片煙槍前,臉上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説了幾句牙牙語後,便拾起煙槍放進嘴裡。此時,嬰孩的父親把一個銀錢換走了煙槍,高興亮聲地:「女孩子最重要衣食無憂,嫁入豪門官門,一世享受富裕。」然後,全家人互相祝賀,似乎把剛才嬰孩拿到煙槍的事情忘記了。
人群後面,一位穿着長衫溫文爾雅的成年男人和一位年輕氣質出眾的少女看見這個情景,各自嘆息。少女埋怨地:「先生,為什麼我不可以為你生要孩子?你看看,孩子多麼可愛。」
那成年男人急忙以責備語氣,但是很輕聲地心怕別人聽到:「小聲點!你身為晚輩怎可以在這個場合沒有分寸地說出這些說話呢!⋯⋯你怎麼變得這樣沒有規矩。現在國家動盪不安,大事當前請把兒女私情放下。」
少女強顏裝出歡笑:「先生是因為國家危難當前?還是因為先生你因循守舊怕我們超越了師生關係於禮節不容?」
成年男人沈住氣憤:「就算我打破常規與自己年齡相差二十載的學生公開感情關係,這個國家容得下我們嗎?⋯⋯你看到他們似乎忘記了嬰孩拾起煙槍的事,只知道把金銀硬放在嬰孩手中⋯⋯這個嬰孩的未來會變成怎樣?將來由這些孩子管理國家,國家的未來會變成怎樣?」
少女不憤:「嬰孩的將來不是由大人們決定,她有自己的選擇。」
成年男人也不甘示弱:「靠煙槍吧。」
少女反駁:「于腐頑固!」
成年男人氣結欲言又止。
突然,一班身穿著軍服的外國軍人衝進大宅內。軍人一字排開拿著長槍指嚇著眾人,眾人不敢輕舉妄動。眾多軍人把大宅內的貴重東西搬走,古董、名畫、掛飾,甚至是酸枝木檯木椅等。此時,一位軍官彬彬有禮地除下軍帽,然後走到大廳中央抱起嬰孩,軍官用了一張紅藍白色花布塊把嬰孩包起,然後轉身就走。嬰孩放大那雙天真無知的瞳孔,向漸漸遠去的家人笑著抓著。
少女慌亂:「國家危難當前,先生為何瑟縮一角而不以身報國?」
成年男人勉強鎮靜慌亂,假裝氣定神閑:「我既是讀書人,以文報國。與敵人直接交鋒的責任是軍人,況且以我一己之力怎可以抵抗眾多的敵人。」
少女瞪大眼睛,不敢苟同:「嬰孩如白紙般,若被奪走了,任憑外人畫上什麼,它就會變成什麼。將來必會離經叛道,忘族忘本。先生一直教導小女民族大義,先生的節氣原本頂天立地,今天見先生明哲保身之道,原來先生的民族大義只在書本上,真教我大開眼界,幸運我沒有為你生孩子,恐怕孩子會因你而羞恥。」說罷轉身追出大叫:「把嬰孩還給我!」正在搶掠的軍人見狀,立即持槍追出。
成年男人和其他族人凝神屏息,不敢妄動。突然,槍聲四起,眾人受驚縮作一團。
死寂。
成年男人受驚地勉強拿着煙槍吹一口煙來鎮靜自己,少女的說話仍然圍繞着他耳邊廻響。煙霧彌漫,把眾人吞沒。
煙霧中似乎隱藏着一段段印象,寧靜的漁港出現揚着彩旗的外國大型船艦、衣衫襤褸的漁民當成苦力把一袋袋重擔從船搬到岸上、英姿颯爽雄赳赳的外國軍人和船員操進大街上、碼頭旁邊一個個簡陋食擋前聚集着華人苦力吃大麭大碗洋蔥麵充饑、包着大頭巾的印度警員維持秩序、為免疫症蔓延在骯髒不衛生的華人聚居地清洗太平地、洋式建築林立的中環海旁、五光十色的黃賭毒集中地西環煙花紅燈區石塘咀、頭戴尖頂大圓帽身穿綠衣短褲的華人警員在大街上巡邏、穿着中式闊衣闊褲的華人拿着不同盛器在街道水龍頭邊排隊輪候、風災過後一片頹垣斷壁的街角、製造廠房過千華人員工埋頭工作、盛大工展會洋溢歡笑喜樂華人生活和諧、遠洋輪船停泊在維港兩岸、高樓大廈充斥維港、穿西服的華人在街頭奔馳勞碌、峰火街頭文革熱情燃燒香江、文娛體育中心陸續建成供華人休閒活動、夜晚大排檔區人山人海聚集成大笪地華人豐衣足食、聯合聲明落定移民潮湧、廠房北移大量工人失業、150萬港人大遊行聲援天安門學生運動、地產炒得火熱升勢不停、金融風暴蓆捲亞洲香港頑抗慘痛激烈、世紀疫症肆虐人心惶惶十室九空水靜河非、五十萬人上街反對廿三條立法、反國教示威⋯⋯
香港一個注重金融的城市,由一張撲素簡單的白紙,被填滿了不同顏色和圖案。今天,香港依舊繁榮,城市高樓大廈宏集,大型建設不斷,街道人群熙來攘往為生活勞苦艱辛,努力賺取更多的金錢物質⋯⋯夢想、理想、良心、公正、公義、憐憫、寬恕⋯⋯一切貴重的心靈價值全都淹沒在如驚濤駭浪的生活大洪流裡。
亂石穿空,驚濤泊岸,捲起千堆雪。
——
2013年。暑期的第一天。
陽光燦爛的日子。
新聞報道:「7.1大遊行在三號風球下舉行,民陣表示參與7.1大遊行人數有43萬,港大民研計劃則點算出8.8萬至9.8萬人;警方則估計遊行高峯時有6.6萬人;港大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教授葉兆輝的7.1遊行統計小組,點算遊行人數約10.3萬人⋯⋯」
陳家強從一間中學出來,拿着厚厚的手提包,慢慢地走路回家。約走路十分鐘左右,他的房子建立在一個住宅區,包括大型公共屋邨、居屋和私人住宇的混合區,其中公屋大商場和室內市集是這個住宇區日常生活用品的主要購物集中地。每天陳家強必從學校走路回家,途中會到商場的超級市場購買當天晚餐材料,他喜歡大型超市的整潔,不喜歡到傳統市場,討厭市場裡的潮濕和氣味。今天他買了一包已調味的梅菜肉餅、一包菜心、一包內附一條整理妥當的紅衫魚、蒽及薑片。
「我名叫陳家強,一個很普通的名字。是父親給我的,聽媽媽説父親希望我能夠興起家族、強大富裕。是聽媽媽說的,因為父親在我小時候已經離開了我們。也是聽媽媽說父親是海員,一次行船後就失去音訊,留下我和媽媽。到我大學畢業時,媽媽因勞成疾而離世。如此,我在二十二歲成為了孤兒。」陳家強的聲音隨著他每天的生活講述他的人生。
然後再行走多五分鐘左右,回到大廈地下大堂,打開信箱取信件。陳家強乘升降機回到家裡,放下手提包就進入廚房,拿出透明膠杯,將兩杯份量的白米放入電飯煲的內部盛器中,用自來水清洗白米,平放手背量度需要多出的清水份量,再放回電飯煲機身內,按下電飯煲電源制。家強將梅菜肉餅放在瓷碟上,把紅衫魚清洗,他仔細清洗魚鰓和胸腔內除掉的內臟部份,最後清洗菜芯。然後將梅菜肉餅整碟用不鏽鋼架放進開始半熟米飯的電飯煲內。
「我在一間歷史悠久的中學當歷史教師二十年,一個好普通的教師而且教一科沒有多少學生及家長喜歡選讀的科目。生活在香港,就如媽媽時常掛在口邊說我們這些窮人能夠爭兩餐飽肚已經心滿意足,還想要甚麼!是的,還想要甚麼呢?如我這些普通人可以讀完大學,有個教席。工作十年已經可以擁有屬於自己的一層樓,雖然每個月要付上半個月多的薪水清還銀行貸款,生活還可以兩餐飽肚之餘,也可以有點娛樂。比較起部份香港人來說,我已經是非常富有了!非常富有?唉,擁有一層樓就真的富有嗎?幸運是我很早期就置業,現在在數字上我也真的是百萬富翁呢。」
陳家強假日逛不同大小的書店,一家一家地打書釘,喜歡的圖書就買下來,每逢假日,他都會滿載而歸。
「我最大的娛樂就是看書,所以我這個五百多尺兩房一廳的樓房,書本佔去了整個房子五成以上的空間。沒有電視,只有工作上必須要用上的手提電腦,也興幸地有了這部電腦,可以連繫世界看到不同的書本,而減輕了我買書持續佔去住房空間的情況。」
陳家強回到睡房更換在家穿的便服,把手提包內的學生習作和當天要完成的工作放到書房桌子上。然後返回廚房,點著煤氣爐,燒紅平底鑊後加食用油,油滾後故下薑片,再放上紅衫魚中火煎,食油最理想是浸過半邊魚身份量,當煎魚香味產生時,可多待一至兩分鐘,才翻轉魚身煎魚的另一邊。如是者反覆多次,魚身呈金黃色即可上碟,留下的食油就用來炒菜芯。
「當然曾經佔去住房的不只有書本,也有我的前妻。她是我大學時的同學,不過她是讀經濟的。她說她喜歡我的書卷味,因為她整個家族也是從事與經濟相關的工作,不是銀行家,就是金融從業員,也是支持整個香港經濟的主柱。換言之,她和她的家族都是香港的尖子一族。而我的書卷氣正好是填補了她的某些缺乏,也成為她在尖子家族的反叛表現。年輕的反叛當然不會持久,兩年的婚姻,只有第一年是和諧的,其他時間實在太多不滿⋯⋯當然,是她對我的不滿較多。我這香港普通市民,怎可以把書卷氣保鮮,吸引着這位香港尖子呢!如是者,我再次成為孤兒。」
陳家強自從與前妻離婚時,前妻收拾了她的東西,放進跑車上離去的景象歷歷在目。自此以後,他的生活方式沒有改變。此時,白米煮成熟飯,連同一碟梅菜肉餅就有一頓三餸晚餐,當晚吃不完的他會放進飯盒留作翌日午飯。陳家強飯後清洗好碗碟便洗澡,然後到工作桌上完成當天的工作。
「陳家強生活了四十四年,沒有如父親的希望興起家族,因為整個家族就只有我一個人。也沒有強大富裕,因為我是一個把一半多的月薪擔負每月供樓的假富有。我人如其名的普通,是一個住在香港的普通蟻民。」
陳家強從學校大樓獨自走向圖書館大樓。
「今天,是暑假開始,也是學校搬遷到新校舍的工作啟動的日子,須然我要在結業禮後到下學年的開學禮之間的四十九天完成工作,但我仍然難得的非常興奮,因為這是我教書以來最重大的工作!我的責任是要將超過半個世紀,用作圖書館的歷史大樓內的所有書籍及文件,分類和紀錄。然後交給校務主任及搬遷校務委員會決定命運,可以搬在新校舍延續生存,抑或被運到堆填區永遠的埋沒在垃圾堆之下,它們的命運完全掌握在我的手上。那份莫明的興奮,就如我突然變成神一樣,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當然,當老師也有特權,因為我負責校內的歷史學會和中國文學會,順理成章地這兩個學會的同學就成為幫手。不過,大家沒需要為我高興,兩個學會其實也是同一個學會,因為是同一批學生⋯⋯不,是同一個學生,兩個學會唯一的會員,她⋯⋯叫葉家家。我第一次見葉家家是在2011年她剛轉校到來,讀香港的未代預科班。」
那天下午,葉家家推開大門,就放聲大喊:「我是來加入歷史學會的!請問負責老師在嗎?」
陳家強正在門口旁邊的借書處整理文件,聽到這個沒規矩的居然在圖書館內大喊大叫,我實在忍受不了,氣得我跳起來大罵:「誰人沒有規矩,竟然在圖書館大聲說話!」
葉家家冷冷地站在大門前,很優雅地伸出手指着我:「是老師,你!」
「我才恍然大悟,我剛剛出口大罵不也是破壞了圖書館規矩。堂堂老師居然犯規,被這個初次見面的學生指着,她一幅高昂氣炎,我永遠都記得。那刻,我知道那個學年並不容易度過,因為我將會面對着這個難攪的學生。後來她就直接地做了圖書館管理員,她差不多每天放學後也到來,走遍整個圖書館每一角落。我不知道她是真的看書抑或是在尋找東西,又或者兩者皆是。」
葉家家加入了歷史學會之後,便埋首在圖書館的書櫃間。她必定走到一排一排的書櫃,仔細地一本一本書看。有時呆站在書架前一個小時也沒動、有時是蹲在書架之間的地上、有時爬上六尺高梯去拿八呎高書架頂的東西,臉象橫生。
「好不容易一年過去,這個末代預科生也完成了她歷史的使命。而我,陳家強剛才完成了今年的結業禮後,也要迎接成為神一樣的使命。」
陳家強站在那超過半世紀的大樓圖書館前,仰望這棟三層高大樓,它是採用維多利亞式設計,紅磚牆身、列柱迴廊圍繞、大門前的麻石階梯,走廊上掛著如走馬燈般典雅的帶有中式味道的吊燈,顯出中西文化曾經在這處交流融合的痕跡。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走上石階推開大門,大門旁邊掛着一幅佔整幅牆壁文藝復興時代的偉大的藝術家米開朗基羅獨一無二的偉大繪畫傑作,西斯汀禮拜堂的壁畫「最後的審判」複製品。地下大廳直通二樓三樓天花板,一支敞大的吊燈是仿古電燈,它儘力隱藏着年歲不去破壞這裡的和諧,可是每當天色昏暗或者晚上,當它亮起一個個「慳電膽」時,又白又硬的光就出賣了它呢。聽說校務處原本還打算把這些「慳電膽」全部更換成LED燈膽,因為校舍搬遷而閣置了。在大廳上二三樓走廊四邊包圍,大門對上的走廊只是夠兩人並排而行,而牆壁開啟了窗戶,故此沒有放置任何東西,讓陽光直接照進大廳內,在清晨和黃昏會不經意地流露出驚艷色彩。大門左邊是借書處角形的長桌及職員室,文件書本什物亂七八糟地放在上面,內裡放置了兩張留下了歲月磨鍊過的痕跡或許是與這棟建築物同樣年齡的木椅子。右邊是休憩處,擺放了舊式梳化及雜誌架,供老師職員及學生閱讀。大廳中央放置了數排長桌及椅子,算是看書自修之用吧。不過這些傢俱是金屬、膠料及夾板造成,總是和這裡不配合,縱使這些傢俱也留下了不少傷痕,但相比這裡的書架而言,這些傷痕算不得上甚麼了。在數排長桌三邊圍繞了一排排書架 。原來是放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當中參考書籍佔了大部份,可以理解這座圖書館的功能是幫助學生的學業為主。理所當然地這些具有助學功能的書籍不會列入陳家浪的生死冊上,而自動並提早搬到新校舍的「提昇教學功能館」。而真正屬於圖書館意義的書籍只可以在大廳牆角的小部份書架或移步上二三樓尋找。大廳左右兩邊深度不多,只足夠放置大約八呎長的書架,大概放了十排書架左右,為了不阻擋窗戶透入光綫,書架均垂直牆壁而放置,餘下的空間也是剛夠二人並排而過。從兩側窗戶透入的光線,被書架和㢠廊稍稍阻擋,增添一份詭異陰鬱。走過大廳中堂,後方的凹陷位置是房間,二三樓還保持着磚牆和柚木門,牆壁頂仍見一框框的木窗子,是往時用作空氣流通之用。但地下的房間牆壁已不知何時被拆去,留下兩條分隔三間房間的柱子。房間的深度正好放置兩組八呎長的書架,還可以在牆壁與書架、兩組書架之間留下通道。近牆壁的通道更足夠擺放一張小桌子可供二人對坐,排列在窗戶之前。對應大門位置是後門,但是已經被封起來,那裡也放置了一張桌。當日光強烈時,從大廳中央望進去,一道道書架的黑影隙縫間透出白天,也是另一番味道。
陳家強打開大門後,進入大廳中央。自動昇遷的「功能」書籍已經放進紙箱,大部份也移到特別為它們在新校舍而設的「提昇教學功能館」內。因為這類書籍不用花時間考慮,於是早於前天他已偷步搬遷起動工作。反正這些書籍不列入他主權之下,儘快處理好省略他的工夫。還有些未完全封箱的放在長桌上等候安置。他經過凌亂的長桌,繞到深入大廳後方的凹陷的空間,打算繼續工作。彷彿間看到一個人影在書架隙縫的白光中,他凝視那深入房角的書架間隙,那個位置甚小有學生進入,因為那地方不是放置功能書籍的,而且更是不主流、不是大師的著作。他好奇的慢慢行進去,輕輕地穿越書架,從書架間繞行,透過掉空了的書架窺探那人。漸漸地,他走近了那人,同時他的瞳孔也適應了光暗,可以看清楚那人的輪廓。
「噢!原來是葉家家。」在陳家強驚訝之時,看見了她雙眼泛出淚光。
「我立即屏氣凝神,不動聲色站在原來位置。心想女性流眼淚非同小可,無論成熟女人、少女、學生妹或嬰孩,都足以用眼淚攻陷所有男人。自古不少英雄豪傑也是跨倒在女人的眼淚之下。更何況是我這個普通男人!看着葉家家的淚水,沾在她那年輕白滑透紅的臉頰上,男人對年輕少女的著迷偷偷產生,火熱使心跳加速蒸發的汗水怕被別人窺見般在髮根間流竄,一些沒有按耐得住的居然跑出來,在額頰上激動喧嘩。這個意念閃出的一剎那間,敗壞道德的罪咎感如炸彈般轟炸,爆炸的火炎傾刻燒紅我滿臉的羞恥。雙腿一下子發軟往後倒下,雙手因失重即時反應往四周瘋狂搜索可以依舊的東西,碰撞中抓住了背後的書架,身體抓緊了靠背總算沒有出醜倒下,但是書架因為我的衝撞而發出的聲響,使葉家家發現了我。我剛好穩定了身體,忙亂中用手按住書架不致搖擺摩擦發出聲音。然而,這一系列滑稽的動作正正給葉家家看見。」
空氣靜止了。
「白滑透紅帶着淚痕的臉頰,雙眼泛起淚水顯得分外明亮,收緊了的兩片薄薄的咀唇,向我發出誘人的求救,她的美麗使我重拾青春的感覺。我激動不已,但警號也在內心深處響起。我僵硬的身體戴上這一臉迷惑,心跳加速的聲音響徹雲霄⋯⋯我被熔化了!葉家家!為什麼你突然進入了我這個普通人的世界,我想像到你將會顛覆這個世界。我半世的淡泊生活將會面對怎樣的衝擊?葉家家緊緻的咀唇緩慢微張,彎曲了的咀唇露出白齒,撓起的咀角把我的靈魂硬生生地勾離軀殼。」
「嘻!」的一聲,警醒了陳家強的靈魂返回身體。
「嘻嘻!老師,你好嗎?」葉家家問候陳家強。
「葉家家突然從悲傷中轉過笑臉,清楚表現出她看見了我。但是原本她的情緒如烏雲密佈,轉過頭來就可以突變得如此陽光燦爛。神真的是用男人的肋骨製造女人的嗎?為什麼女人是這麼變化莫測?難道那條肋骨因為不情願下被分離而懷恨在心,向所有男人報復?無論如何,我剛才色瞇瞇的眼神和滑稽的動作,完全粉碎了作為老師的尊嚴。我這個普通老師再降為一個普通男人,一個普通的『咸濕中坑』!呀!⋯⋯『咸濕中坑』我甚麼時候成為大多數少女討厭的『中坑』?我不禁打了個寒襟,心想我沒法接受這個事實。四十四歲、孤獨生活、沒老婆、沒女朋友、連朋友也不多,交際應酬的全是學校同事⋯⋯假如,家裡的書本變為成人電影影盒,我就是一個百分百的『變態咸濕中坑』。原來老師與『咸濕中坑』的差別就在書本和影盒呢⋯⋯幸好我家中沒有電視機,更沒有播影機。若果家家來到我家也不會懷疑我是個『變態咸濕中坑』吧。⋯⋯噢!手提電腦。現在成人網站不計其數,若她看見我家的手提電腦也會懷疑我的⋯⋯噢!為什麼家家會到我家去?我想家家到我的家做甚麼?⋯⋯家家?為何我叫她如此親切的?」陳家強越想越糊塗,他的思想如踩入泥沼般不能自拔。
「是⋯⋯你好!你好!家⋯⋯葉⋯⋯家家,你好!」陳家強的腦袋在混亂中立即重整對策,為挽救老師的尊嚴作出最後反擊。同時站穩身體,暗裡不動聲色地深呼吸一口氣:「葉家家,你在這裡幹甚麼?⋯⋯你不是已經畢業了,還考進大學。你不預備好去成為大學生,還在這幹嘛?」
「一口氣吐出義正辭嚴具有老師尊嚴的說話,好把我在這個女孩面前救回多少地位⋯⋯至少我是這樣的想法。」陳家強腦海內自我爭扎地激烈的思辯。
「我找到了!老師,我找到了。」葉家家興奮地說。
「葉家家突然抒發出難掩的興奮,湧出的淚水混雜着喜悅直撲過來。不單是她的情緒,是她真的整個人撲過來擁抱着我。這一刻,我剛才腦海幻想的畫面又再出現,心想現在葉家家真的在我家裡那就更好了。」
午後的陽光從二三樓的窗戶照進大廳,照亮整個圖書館。而陳家強和家家正好躲在地下凹陷的空間,在相對漆黑的一角擁抱着。
陽光中的塵埃凝聚在空中閃爍著,連空氣也和陳家強一起在黑暗中屏息。他合上眼睛,臉頰靠近葉家家挨在他肩膀上的髮絲。
「假如可以把時間停頓下來就多好!」陳家強忍不住輕輕地用雙手按在家家纖細的腰上。
時間沒有停止下來。
陳家強很明白這個事實,當然世界不會因這個普通人而停止,更枉說世界末日,他想沒有這樣的榮幸看着天空打開,神子從天降下的時刻。普通人的審判,早在出生時已經定下了,一生活在煉獄裡受苦。他天生就是一個普通材料,就算自己多麼期待擁有不一樣精彩的人生,這個中年男人兼中學老師只會享受空想的興奮,那有勇氣迎接精彩人生的刺激呢!所以,他和家家沒有往陳家強家跑去狂歡,而是在陽光照耀下到圖書館大樓側半露天的走廊咖啡閣的椅子坐下。說起咖啡,非提Starbucks 的熱潮掀起香港的咖啡文化,大型商場、屋苑、街頭巷尾均有Starbucks 的存在,真可以比美「緊有一間喺咗近嘅7-11」。學校也不甘後人覓地辨咖啡閣,其實是不想學生留連在Starbucks這類咖啡室,因為只要在校區附近的咖啡室,就會成為不同學校學生聚集、自修甚至是補習的地方。學校恐怕本校學生與其他學校學生有非正式校方的交往,就自設咖啡閣讓本校學生有一個清幽寧靜的休息空間。但有些同事就有不同想法,他們覺得這個咖啡閣是為校方高層而設,因為這裡售賣的咖啡比較貴,說是名貴品種的咖啡,但是事實有多少學生可以支付呢?慢慢這個咖啡閣成為了老師和學校職工聚集休憩的地方。今天是結業禮,學校職工及老師們辛苦了一整個學年,難得可以休息半天,大多數人已經下班離開學校,那有像這個無所事事的中坑還留在學校工作。所以咖啡閣是日休息,沒有新鮮咖啡,陳家強從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罐罐裝咖啡。他把一個罐裝咖啡給了家家。看見家家手中拿着一本簿子,是手製釘裝成的。
「這⋯⋯個是什麼?」陳家強好奇地問。打開罐裝咖啡,大口地喝。
「是我媽媽寫的劇本。」葉家家接過咖啡就把它放在桌上。
「葉家家,她也算是半個孤兒。父親拋棄了懷孕的母親,母親在她十歲時患病去世,她的婆婆撫養她長大成人。噢!我只用了四句說話描述了葉家家的背景。⋯⋯原來我並不太認識她。這一刻感到非常羞愧!作為她的老師,原來我對學生的背景一無所知。」
「你媽媽寫的⋯⋯」陳家強努力思考如何使她不會發覺到他的無知和羞恥。「⋯⋯你媽媽的劇本⋯⋯為何會放在學校圖書館?⋯⋯學校圖書館只可以本校學生、職工、校友進入⋯⋯啊喲!你媽媽是這裡的舊生?」他終於整理好思路。
「老師果然是聰明人。嘻!⋯⋯或許老師認識我的媽媽呢。」
「也有可能,我在這裡教了二十年書,也許我認識你的媽媽。」
「這是媽媽在讀書時候與爸爸一起寫的劇本,這本是第二幕。」
「和你爸爸一起寫的?⋯⋯那你的爸爸也是這裡的舊生?」
「或許老師也認識我的爸爸呢。」
「也有可能,我在這裡教了二十年書,也許我也認識你的爸爸。」
「我找了一整個學年,一個一個書架翻,一本一本書看。」
「哦!我明白了,你轉校的一天就跑來圖書館大叫就是因為這個。」我指着那本劇本,隱約看到頁面的筆跡。
「嘻!因為我知道管理圖書館的老師也是教歷史和中國文學的老師囉。」
「你一定是向學校校務處打探消息。」
「嘻!」家家搖頭。「我在三個月前找到第一幕。這個圖書館真的亂七八糟,很難找東西。幸好圖書館要搬到新校舍,把書架清空,我才能找到第二幕。」
「那⋯⋯這個劇本有多少幕?」
「四幕。」
「那麼還要尋找兩本。」
「是的。」
「所以⋯⋯」
「所以,這個暑假我會每天到來尋找⋯⋯這幢大樓要拆卸,這段時間是最後的機會了。」
「我心裡立即泛起莫名的興奮。其實,我也一早打算找家家幫忙,因為她是學會唯一的會員,現在就不用多此一舉,反正她天天都到來。我望着葉家家,她望着劇本,仔細地撫摩着。我同時發現那罐咖啡還原封不動地被棄置在桌上。」
「你不喝咖啡嗎?」
「我喝。」家家沒有看我便回答。
「那你為甚麼不喝?」我指着那罐咖啡,我想這是我的心意呢。
「罐裝咖啡不是不喝,而是只喝已經拉開的。」家家也伸出手指指着咖啡。
「把它拉開便是可以喝呢,很簡單吧!」我覺得莫名其妙。
「老師!」家家睜大眼睛,似乎是向我表示什麼。
「甚麼?」我不明白她要表示什麼意思。
「唉!果然是老宅男。」家家低頭嘆氣輕聲說,然後伸手向我。「這樣子怎樣拉開罐裝咖啡!」
「啊!你的手受傷了嗎?⋯⋯」我仔細看家家的手,外表很柔軟潔白,我差點用手握住她的手,幸好我的手只輕微動了一動,沒有被誘惑得逞。
「老師,我不是受傷,是這個。」家家反過手垂直放在我面前。
「葉家家,你又作弄老師。」我給她弄糊塗了,一時間不知她要表達什麼意思。
「老師,請你仔細看我的手指。」
「我已經很仔細看了⋯⋯很纖細、很白滑、很美麗的手⋯⋯」他的右手已經失控地在家家的手指邊緣游走,只差壹毫米的距離,感受到正負極電子互相摩擦產生的火花。火熱的燒燙感覺從手指傳到陳家強的身體,先是心跳加速,再把雙頰燙紅。
「嘻嘻!老師,是我的指甲。」家家用勁把手掌震動並強調搖擺的手指。
「噢!⋯⋯指甲⋯⋯是指甲⋯⋯咁,即是什麼意思?」我仍然是一片茫然。
「老師!我剛造完美甲啊!」家家再強調擺動手指。
「哦!很漂亮。每隻指甲也不同顏色,還有⋯⋯這是真的鑽石嗎?很多碎碎的鑽石,閃閃發光⋯⋯唔⋯⋯美甲跟罐裝咖啡有甚麼關係?」我還是被弄得糊塗。
「老師!如果我用這隻手指去拉開罐裝咖啡的蓋,就會弄斷這麼漂亮的指甲!你是沒有女朋友嗎?還是從來沒談過戀愛?你不知道女孩子多重視雙手的漂亮,不單單是皮膚要白滑柔軟,指甲也要漂漂亮亮,金光閃閃。」家家半帶責罵的語氣把我這糊塗「中坑」弄明白。
「嘻⋯⋯」陳家強急忙為她拉開罐裝咖啡的蓋,準備伸手遞給她之際。
「女孩還要時刻保持清潔和衛生。」家家冷冷地說話的同時已把紙巾遞給他,她看他不明白她的意思,怒目瞪着他用手勢解釋要抹淨罐裝咖啡拉蓋開口的四周。陳家強立即急忙跟着做,然後才把罐裝咖啡遞給她。家家拿過罐裝咖啡呷了一口便放回桌上。陳家強心想終於完結這個罐裝咖啡話題,立時放下心頭大石般鬆一口氣。
「老師,你應該多些跟女生來往,怎麼連這樣罐裝飲品的小事也不注意,怪不得你沒有老婆呢!」
「我曾經有過老婆⋯⋯只是已二十年前的事了⋯⋯罐裝咖啡的話題不是完結了嗎?還可以引伸到我老婆呢!我突然感到委屈,很介意家家說的話。或許這是正中我的遺憾,沒有好好維持婚姻。可是就算我再付出十倍努力就可以保持婚姻嗎?我不曾努力過嗎?為了滿足她和她的家族,曾幾何時我也嘗試放棄當老師的理想。理想,只是年輕人的奢侈品,不屬於我這個「中坑」。理想,曾經是某人燃燒我年輕青春的火熱,現在已經被歷史的沈澱塵封了。某人,我突然泛起了他的回憶,是他改變了我的人生價值,他擊破我老媽的認命啞忍的做人態度,取而代之是活好每一天,就算是多普通的人,只要學懂珍惜喜悅地度過每一天,多普通的人也活得幸福。但是,這個人生價值就被我前妻一下子打得破碎,原來我如何珍惜,如何喜悅也沒能力去改變另一個人。正如她和她的家族也沒辦法改變我一樣,我不可以改變自己從普通人成為尖子。這個遺憾原來是出生前已經確定了!」陳家強心裡難過委屈,思想中為自己辯護。
「老師!沒有老婆不要緊。我來做你女朋友。」家家似乎意識到他的不悅,說罷就把椅子拉近他,用雙手撓着他的手,把頭斜倚在他的肩膀。家家只用了兩三個清脆利落的動作,陳家強就已經感覺溫暖快樂。
「喂!老師和學生不可以談戀愛的,別人會怎樣看我們。」雖然陳家強非常希望成真,但是他和家家的身份,他們如何面對?師生戀!老師的專業和尊嚴一瞬間會被消滅。
「老師!你太認真了。我說笑而已!」家家似乎再次感到我的不安和內心掙扎,把手甩開了笑着說,年輕少女的可愛多麼迷人。突然又一臉認真:「我現在已經不是你的學生,若是做你的女朋友,也不用理會別人的眼光。老師,拿點勇氣幻想一下。有幻想就有夢想,有夢想才有理想。」
陳家強居然反過來被家家教訓。可是他沒有幻想嗎?剛才就開始一直幻想着,只是他不願意思考下去:「葉家家,不要再拿老師開玩笑,這個不是開玩笑的題目。」鼓起勇氣握緊拳頭輕輕敲落家家的額頭,這是他第一次接觸家家的身體,雖然是零點零壹秒的時間,他心裡的火熱卻升溫激烈地燃燒。
「嘻嘻!那就換過另一題目吧。」家家從她的手提包內取出另一本手製釘裝的劇本,遞給陳家強:「老師,給你看。這是第一幕。」
「香香記。」陳家強把劇本頁面的標題讀出。「是說什麼故事的?」他往下望。「葉香香。」
「葉香香?噢!葉香香不就是二十多年前那女生?在腦海尋找那段時間的記憶。是她?是她!」我瞪大眼睛望着家家:「葉香香,是你媽媽?」
「是。我剛才不是說老師你或許認識我媽媽呢。」家家一早知道陳家強認識她的媽媽。
「那你父親⋯⋯」陳家強正想說出名字之際。
「就在媽媽名字下面。」家家用那彩色閃爍的手指指一下劇本。
「華生。」是他,華生。當年他兩人將學校弄得天翻地覆。
「我剛才不是說老師你或許也認識我爸爸呢。」
正午的陽光透過樹梢間的葉縫照下,微風吹動了樹梢,穿過葉縫間的陽光如波浪反映光照,閃爍着迷霧般的光影波紋。把我帶回十九年前那段時間的記憶裡。
「是,我在這裡教了二十年書,也許我認識他們⋯⋯葉香香、華生⋯⋯」
陳家強抬頭呆望着樹梢葉片間縫隙擺動的天空,陷入回憶的思緒中尋索那段時光的映象。閃爍的蔚藍色光芒,被火紅的時代劃過而染得通紅。
——
1993年。
某天早上。
當見習老師的陳家強初來這間歷史悠久的學校實習,他剛經過學校課室外的走廊。突然一間課室內傳來一個女學生的不雅說話:「如果她抓住旁邊男人的『賓周』,明符其實的『抓周』了⋯⋯」同學們聽罷也同被惹得發笑起來,瘋狂地大笑的聲音響亮整條走廊。
陳家強不自覺地站到那課室門外。
突然,「呯!」的一聲巨響把全班房內的學生嚇得愣住了。一把嚴肅沉厚的男人聲音:「葉香香把手伸出來。」一刻後。「你把葉香香的手拿出來,否則把你的手伸出來。」,一把女孩子驚慌的聲音:「香香,對不起。請你伸出手吧,我不想無端被罰。」然後,啪啪兩聲。沉厚的男人聲音:「『抓周』係體現我國文化與愛的習俗儀式,並唔係俾你們拿來當笑柄的!葉香香,請你到門外站立思過。」
一刻靜寂。
陳家強正想側耳把頭依近門口,課室門突然被人用力打開,一個面貌清秀的女孩衝出,二人四目交投。女孩雙眼充滿火焰,氣勢洶洶的似乎要把整個世界燒毀。把陳家強嚇呆了。陳家強張口結舌,手足無措:「啊⋯⋯呀⋯⋯對⋯⋯不起⋯⋯」。
門內那沈厚的男人聲:「葉香香,還不離開課室,要我找校長請你離開嗎?」
葉香香用力把門關上,怒目瞪著陳家強。葉香香看到這個年紀跟自己大不了很多的傻瓜般男人,正好把心中氣憤發洩出來。「你是什麼人?可以在學校隨便亂走,還鬼鬼祟祟偷聽,一點道德也沒有,你好人有限⋯⋯你以為是成年人就可以胡作妄為嗎?這裡是學校,有規有矩,你不願遵守大可不進來,你有權選擇離開開,否則就該守這裡的規矩⋯⋯」
陳家強被葉香香駡得一臉灰,心想自己真的有錯,但身為老師,雖然是見習老師,但也不該白白被一個女學生,而且是一個被罰到課室外站立思過的女學生當着這麼多課室的走廊大聲責罵。陳家強心裡不爽,但因為自己是來實習,不想弄大事情,就想溜之大吉。
但是,葉香香得勢不饒人,捉住陳家強的手不准許他離開。「你以為可以就這樣不了了之嗎?逃走可以逃避責任嗎?就算你的身體不存在,你要負的責任也不會消失。你懂得甚麼叫遺臭萬年嗎?就是有些人以為做了不公義的事情,可以用權勢來掩飾,以為可以用時間來清洗,我們會掉淡忘記嗎?⋯⋯你把我們當甚麼人?你做錯了事情,要我們來承受後果!還一次又一次偷走我們的權利,剝奪我們的自由。你以為你是成年人就可以為所欲為,今天你掌權,是因為我們默應容許,他朝我們忍無可忍,難道你用我們給予的權力來對付我們嗎?⋯⋯」
陳家強被罵得糊塗。因為葉香香無的放矢大聲痛駡,弄得隔壁課室的老師走出來看望,陳家強很尷尬地跟老師們一個一個點頭打招呼,輕聲道歉。
此時,葉香香身後的課室門打開,那沈厚男子的聲音:「葉香香!你吵什麼吵過不停?」陳家強感到救星來臨:「古老師⋯⋯」陳家強就是要跟隨古老師實習,古老師是他大學歷史系的前輩。葉香香瞪了古老師一眼,動作純熟地別過臉攤開手板,可以想像葉香香早已習慣。葉香香放開捉住陳家強的手,陳家強立即往後退到葉香香伸手捉不到的位置。古老師毫不留情、木無表情地用木長尺打在香香的手掌上,看得旁人也戚然,只是香香鬥氣地咬緊牙關,一哼不響。古老師狠狠地打了數下後,拋下一句:「下課後到圖書館的職員室見我。」古老師看見陳家強尷尬地站在一旁:「陳老師,你不是要在圖書館工作嗎?還呆站在這裡做甚麼?」然後便轉身關門繼續上課。眼睛微微泛紅的香香暗中搓了搓手掌,顯然痛不可耐。她怒目瞪著陳家強,口中唸唸有詞。其他老師見事情了結便各自返回自己的課室內。陳家強看見葉香香被罰也感難過,但葉香香的氣勢明顯有增無減,心想現在還是避之為妙,留待未來合適時間才問候葉香香吧。於是陳家強低頭轉身離開,但他感覺到背後從葉香香身上發出的火熖越來越大,熱氣騰騰直逼背後,他感到危險便加速急步離開。
下午下課後。
圖書館內,陳家強將一堆堆疊起的書本放入紙箱內。生性身體四肢感覺遲鈍的陳家強,拿起一疊書本也會掉下兩三本才移入紙箱內,甚至轉過身體也把一疊疊放在地上的書本弄翻,令書本四散掉落地上,他要重新把書本疊起來。這樣子掉下、收拾、移動、放下的過程,重複又重複,把工作時間多用了一倍。陳家強又一次撞倒身邊的書本,手上的書本也掉在地上,差點滑倒,他及時抓住書架才保持平衡。他越想越氣憤,拾起剛弄翻的書本一本本疊好:「中國歷史下冊、明清簡史⋯⋯」從腳下拿出一本書:「飲冰室全集,梁啟超⋯⋯這些有關歷史、文學的書好端端的放在這裡,為何要移去三樓,多不方便同學們尋找⋯⋯況且我是來當實習老師,不是來當苦力的⋯⋯」
「在學校當老師就是甚麼也要做!」古老師突然在陳家強背後出現。
陳家強驚呀地:「古老師⋯⋯你⋯⋯甚麼時侯進來的?」
古老師淡淡地說:「是你把梁啟超著的『飲冰室全集』弄掉在地上之前⋯⋯你沒看清楚背後情況就轉身,剛才把身後的書本弄翻,你的腳正正是踩在『飲冰室全集』的書面,還差點把你滑倒,幸好你把手上的書全掉在地上,才可以空出手來扶着書架不至跌倒⋯⋯而那本『飲冰室全集』應該比你傷得更重。」
陳家強尷尬地:「古老師⋯⋯前輩,不要挖苦我呢。我日常不太做運動,所以身體四肢比較不協調。」
古老師走到陳家強前,取走他手上拿着的「飲冰室全集」,拍打書面的由鞋印造成的灰塵,然後仔細檢查:「還好只是把書面弄皺,其他地方沒太大損傷。」古老師把書伸給陳家強:「用膠料給這本書的封面妥善包好,以防這脆弱書面頁會破損下去。」
陳家強不大情願地接過書本:「反正這些書都會移到三樓,它也將會不見天日,何必多此一舉。」
古老師用威嚴的語氣:「這些書雖然被移到別處,可能不見天日,但是只要有一個有緣人拿出來看,這本書就擁有比其本身更高的價值和尊嚴⋯⋯把它處理妥當,不要隨便了事。」
陳家強被罵得滿臉灰子:「知道⋯⋯」
古老師欲轉身離開之際,回頭吩咐陳家強:「一會兒我要到副校長室和校務主任開特別會議,所以我會遲些過來,你繼續把這些書本搬運到三樓,待我回來再給你其他工作⋯⋯還有,學生葉香香會過來找我,你把她留下來,不要給她找藉口離開⋯⋯葉香香這個學生真難處理,時常製造麻煩⋯⋯」
陳家強面有難色:「前輩⋯⋯葉香香是否今早你罰站出課室外的那個學生⋯⋯她⋯⋯看來好凶⋯⋯我怕⋯⋯我⋯⋯」
古老師不太高興:「你是老師,她是學生,一個老師管理不到一個學生,你相信你的實習會合格嗎?」
陳家強更尷尬地輕聲地回答:「前輩你教學經驗豐富也說這個葉香香難處理,何況我這個未畢業的學生老師⋯⋯」
古老師開始覺得陳家強為人處事婆婆媽媽,帶點不耐煩:「你是以為輕聲說話代表我是聽不到?還是故意輕聲給我知道你在埋怨我!陳老師,我是看你作為一個正式老師來看待,所以才讓你用自己的方法去處理。如果你覺得難為情的,我可以教你怎麼做。」
陳家強知道古老師語言上是責備自己,但他有自知之明,還是承認自己能力有限:「前輩⋯⋯請你指教!」
古老師看到陳家強的軟弱樣子,不禁嘆息:「你要學習如何增加男子氣概⋯⋯唉!」古老師望一望四周再說:「你叫葉香香幫忙,把這些書本搬到三樓吧。我不相信她可以一個小時內完成,我也會一個小時內回到。清楚了沒有?」
陳家強感覺踏實了,肯定地回答:「知道!謝謝前輩⋯⋯其實,那個⋯⋯葉香香是怎樣的學生⋯⋯她看來很凶,雙眼好像會噴火般,單是眼神就可以殺人,而且力量也很大,我今早給她捉住時,多費勁也擺脫不了她。很可怕!」
古老師邊笑邊離開:「你把她說成是一隻會噴火的怪獸呢!怎凶也好,她只是一個學生,而且是女生,她可以有多恐怖呢?耐心點對待她,給多一點時間瞭解她,她也只不過和一般學生一樣吧⋯⋯一會兒見。」說罷,古老師已經關門離去。
陳家強一臉無奈,突然他身上的傳呼機響起來,他慌忙拿出來急急關上聲音。四肢遲鈍的他,還差點弄掉傳呼機,幸好保住它不被掉在地上。他四周張望,幸運地沒有其他人在圖書館,否則他又給自己掉臉了,他立即把傳呼機調校至振動模式,再看一看傳呼機,緊張地跑進圖書館職員室,把傳呼機放在電話旁邊,拿起電話筒撥打電話。不一會:「未來老婆大人!你找我?有甚麼事?⋯⋯不⋯⋯不是,你沒有事情也可以找我⋯⋯我有些工作還未完成,還要等前輩回來⋯⋯不⋯⋯我是在學校,我沒有出外⋯⋯沒有⋯⋯我在這裡實習不到一個月,天天不是跟着前輩,就是困在圖書館⋯⋯沒有⋯⋯沒甚麼談得來的同事⋯⋯女同事?沒有呢⋯⋯女學生!更加沒有⋯⋯知道!我下班後就立即過來⋯⋯知道!我把西服套裝帶上了,一會兒換了衣服就過中環找你⋯⋯知道⋯⋯不會遲到⋯⋯有!我戴了你送給我的腕錶⋯⋯知道,我怎也不會除下來的⋯⋯不會!一定不會!⋯⋯我非常清楚未來岳父岳母是非常不喜歡別人遲到的,六時正嘛,我會早十五分鐘到⋯⋯明白⋯⋯一會兒見。」陳家強呼一口大氣。
「我是葉香香,來找古老師的。」葉香香突然在圖書館職員室門外大聲說話。
陳家強給葉香香突如其來的大叫,嚇得手忙腳亂地把手上的電話筒弄掉在地上。他在慌亂中還把椅子和電話旁的什物一同弄翻倒在地上。陳家強一臉尷尬地望向職員室門外:「葉⋯⋯香香⋯⋯同學,古老師現在要跟副校長開會⋯⋯一會兒回來⋯⋯你⋯⋯」
葉香香:「哦!」的一聲,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陳家強立刻呼喊:「葉香香,你不可以離開。」
葉香香停下來轉身,懷疑地:「為什麼我不可以離開?難道你想禁固我嗎?你是誰?可以不說道理就禁制別人的行動⋯⋯」
陳家強沒待葉香香把話說完:「我是⋯⋯老師!⋯⋯我命令你留下來⋯⋯把外面書架旁邊地上的那些書本搬到三樓⋯⋯所以,你⋯⋯不可以離開。」
葉香香訝異地瞪大眼睛看着陳家強,心想這個不知死活的男人居然命令她。於是心計一轉,就跟這個男人玩一玩,把語言變得柔和:「請問老師是教甚麼科目的?」
陳家強以為葉香香被他的威嚴壓服,膽也大了:「我⋯⋯我教中國歷史⋯⋯及中國文學的。」
葉香香故意誇張地:「啊!奇怪了,中國歷史和中國文學科不是古老師負責的麼?那你⋯⋯?」葉香香再誇張地表示出疑惑。
「啊⋯⋯因為⋯⋯因為⋯⋯我是跟⋯⋯古老師⋯⋯學習⋯⋯教學⋯⋯方法的。」
「來學習?那你是老師還是學生?真攪得我糊塗。」
「啊⋯⋯我當然是老師⋯⋯不過,暫時來做⋯⋯見習老師。」
「啊喲!原來是見習老師,即仍然是教育學院的學生⋯⋯」葉香香冷冷地站在大門前,很優雅地伸出手指着陳家強:「那你只不過是個學生!」
陳家強不得不承認硬着臉皮,勉強振動着的嘴巴:「不是教育學院,是中文大學的學生⋯⋯啊喲,是⋯⋯我仍然是一個學生。」
葉香香露出冷傲的笑容:「你是學生,又怎可以向我下命令,那麼我沒有責任必須要完成你的說話了,對嗎?」
陳家強一時啞口無言。 葉香香見陳家強一瞬間已經不敵自己,感到無趣味,於是又心生計謀。她看看職員室牆上掛着的鐘,時間差不多四時,再看到陳家強短袖裇衫露出的手腕上的腕錶,她嘴角微彎眼神露出「古惑」:「不過⋯⋯雖然你仍是學生,但算是半個老師,我就破例一次,尊從你的安排。」葉香香箭步奔向陳家強,一個轉身拉着他的手走出職員室。
突然,葉香香大叫:「啊唷!⋯⋯老師的腕錶弄傷了我的手,你快把它脫掉放回你的包包吧。一會兒搬運東西你的腕錶又弄傷我⋯⋯」葉香香見陳家強遲遲未作出反應,再加幾分責備的語氣:「我從來沒看見過搬運東西的人,戴上名錶首飾工作,如果不小心弄壞弄破了就不堪設想了。」
陳家強心想若腕錶因搬運工作弄損壞了,就真大件事呢!他的未婚妻必定大發雷霆,那時自己就遭央:「是,你說得對。腕錶損壞了就麻煩呢。」他把腕錶脫下,走到自己的工作位置,把腕錶放進手提袋內。陳家強把腕錶放好後,還看一看牆上的掛鐘,知道時間尚早,一會兒前輩一個小時內回來,他還足夠時間換衣服,然後乘地鐵去中環。他表現出一切盡在掌握之內,自信地:「葉香香同學,我們開始工作吧。」
葉香香看到陳家強的一舉一動,按不住笑聲:「嘻嘻⋯⋯」她立即用手按住,免得陳家強這個儍瓜聽到。
一扇扇陽光透過窗子照進圖書館大堂,因為是夏天時份,日照時間很長,下午四時多仍是陽光燦爛。
轉眼間,已經下午差不多六時仍是陽光燦爛。
陳家強和葉香香搬運一箱一箱的書本從地下經樓梯移到三樓。其實,這樣子搬運的工作平常要花上一整天,由陳家強一個人完成也許要兩天多,本來多一個人幫忙,應該回復正常的工時。可惜,陳家強卻遇上這個搗蛋的葉香香,她故意在雞毛蒜皮的事情上挑剔陳家強,陳家強卻蒙在鼓裡不時停下工作解答葉家家的問題。
「見習老師,這本書的作者叫無名氏,為什麼叫無名氏?是不是沒有人知道作者所以叫無名氏?⋯⋯」葉香香隨便拿起一本書,隨便找個問題。
陳家強停下工作,把葉香香手上的書拿過來看:「你真是問題學生,甚麼小東西都可以成為一個又一個問題⋯⋯『北極風情畫』無名氏著,這個無名氏是一個筆名,他原名⋯⋯叫⋯⋯卜乃夫,它起初只是礙於朋友的請求、為填補報紙的篇幅而寫的,連作者自己對此也無多大信心。而且在抗戰時期,這種遠離抗戰時代主題的純愛情小說,勢必要受到來自官方和進步文化界的批評。他用無名氏的筆名,也許預感到這篇小說可能引起麻煩,所以要用筆名來緩解對自己造成的壓力⋯⋯」
「『北極風情畫』這本小說在1943年11月《華北新聞》上連載,每天一節,約二千到三千字,且常附木刻版畫。小說全文有十五萬字,作者只用了十八天就完成,平均每天幾乎要寫八千字。這篇小說掀起了連作者都意想不到的波瀾,—時,《華北新聞》銷路大增。甚至形成了一種『滿城爭說無名氏』的盛況,『北極風情畫』使無名氏聲名鵲起,一夜之間成為了大後方知名度極高的名作家⋯⋯」突然一把沈厚的聲音在陳家強和葉香香背後響起。
陳家強回頭看見古老師,不禁鬆了一口氣:「古老師!你回來就好了⋯⋯我把葉家家交給你⋯⋯我有事情要六時去到中環,我要先離開⋯⋯」
「六時到中環?⋯⋯現在已經六時了呢⋯⋯我還以為你已經離開了⋯⋯」古老師看一看自己右手的腕錶驚訝地。
「甚麼?已經六時?陽光仍然飽滿呢⋯⋯」陳家強伸出手想看腕錶的時間,才醒覺把腕錶放進手提袋內,剛才工作時侯也想看時間,但忙於工作也忙於解答葉香香的問題,漸漸忘記了時間。陳家強慌慌忙忙把手上的書掉在葉香香懷裡,立即跑去職員室:「大件事⋯⋯今次大件事⋯⋯」
古老師問葉香香「他不知道看時間嗎?⋯⋯」
葉香香聳一聳肩:「這位⋯⋯見習老師,很儍瓜。嘻!」
「大件事⋯⋯今次大件事⋯⋯遲大到⋯⋯我今次一定死了⋯⋯為甚麼我要除下腕錶⋯⋯大件事⋯⋯死喇⋯⋯」陳家強在職員室內大叫大嚷,非常緊張。他穿上一件燙得筆直的黑色西服外套,仍然穿著着工作時弄得皺皺髒穢的裇衫和長卡奇色西褲,穿着得不倫不類,他拿着手提包和用衣袋收起餘下沒穿上的筆直西服跑出職員室直奔大門:「古老師⋯⋯你不是說一個小時內回來嗎?⋯⋯今次給你害⋯⋯」話還沒說完就奪門離去。
「會議花多了時間,我曾給你電話,但你沒接通⋯⋯我以為你不會等我回來!」古老師想給陳家強解釋,但陳家強已經離開了,但古老師也把話說完。然後問葉香香:「他有甚麼緊要事情?」
葉香香笑嘻嘻地從衣袋中拿出腕錶扣回手上,冷冷地說:「約了未婚妻的家長見面。」
古老師見狀,心想一定是這個搗蛋鬼作怪:「葉香香!一定是你的傑作⋯⋯跟我進入職員室。」古老師帶頭進入職員室,看見職員室內物件混亂非常,地上滿佈什物,電話筒沒有放回正確位置,電話旁還有陳家強留下了的傳呼機,椅子弄翻⋯⋯古老師逐一整理好,然後坐下。
香香站到古老師的工作檯前把「北極風情畫」隨意放在古老師的工作檯一角,嘴裡還不停咬著香口膠。
「你對陳老師做了甚麼?」
「沒有啊!他叫我搬運書本,我跟着他意思做⋯⋯不過,我看見有些書本沒有看過,我就問了很多問題,他好有耐性的回答我吧。」
「你為甚麼除下腕錶?」
「哦⋯⋯工作嘛⋯⋯搬運工作不要帶着腕錶飾物,弄壞弄破了就不好呢!」
「呀⋯⋯所以你也用同樣理由叫陳老師把腕錶除下⋯⋯」
「我為他着想,他把未婚妻送給她的腕錶弄壞了就不堪設想呢。」
「你怎麼知道腕錶是他未婚妻送給他?」
「我聽到他向電話筒內說是未婚妻⋯⋯啊喲⋯⋯」
「啊唷⋯⋯所以你亦都知道他約了未婚妻見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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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香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
古老師接着說:「認識一個人不能單單靠那人的表面,還要認識他的過去。正如你多一點認識我,你也會改變對我的態度。這個道理同樣可以引用在認識我們的祖國,也就是說要認識祖國的過去。我今天上課談到「抓周」的傳統,你有何看法?」
香香心想老師轉了一大圈子,還是回到今早自己在課堂胡鬧的事情上,不過香香與老師交談至今,也沒有被嚴重責罵,反而很友善地分享人生經歷。香香繃緊的狀態也放鬆了不少:「我覺得是父母輩為求自己的子女登龍成鳳而演變出來的迷信手段。」
古老師微笑着:「你這個想法也有見地,表現出中國人多麼強烈欲控制子孫的將來。不過我們試試換過角度想,給嬰孩選擇的東西全是包含着吉祥平安,生活豐裕的象徵意義,這樣不是代表了父母輩對嬰孩的關懷和承諾嗎?因為無論嬰孩選擇了那個物件,父母輩也會付出一生為嬰孩準備一切呢。」
香香抬頭思想一會然後學老師說話:「你這個想法也有見地。」
古老師笑容滿面:「那麼無論是那個想法,「抓周」也是沒甚麼值得可笑呢!是不是?」
香香不得不心服古老師花了這麼多時間說道理來引導分析事情和尋找答案,就算香香自己多強硬也不能不接受。但是香香高傲的性格仍然強烈,她沒有直接回答老師,只是微微彎起嘴角,很輕微的點頭作罷。
古老師露出牙齒地笑:「葉香香,果然是一個硬朗的人。」
不經不覺已經夜幕低垂,月亮的光芒透過窗戶照進圖書館,皎潔的月色從窗戶一扇扇溜進,窗外的樹稍搖晃擺動,使月光有如北極光般變幻。這個如幻象般的景色在職員室的門外形成一幅浪漫的背景,對比著坐在佈滿文件書本什物,職員室內的電光管白色的硬光照下的古老師和葉香香,似是隱約告訴他們,只要踏出門外他們的人生將變得不一樣的精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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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暑期的第三天。
香菸的煙霧隨著呼吸在空中翻滾。
親聞報道:「法輪功與『香港青年關愛協會』(青關協)在旺角西洋菜街因橫額問題發生衝突,路人女教師林慧思在場不滿『青關協』惡意擾亂法輪功街站,警方到場築起封鎖線,封鎖線引起林不滿,遂進入封鎖線與警員理論,質疑警方對青關協行為坐視不理,手法欠公道出言譴責,期間曾以英文粗言『What the FUCK』發洩情緒,過程被拍成短片段於網上被瘋傳,並引發林慧思事件⋯⋯」
夏天的陽光燦爛照耀校園旁的圖書館大樓,陳家強躱在大樓旁邊較幽靜的一角抽煙。自從香港政府決定全港禁煙政策,陳家強只在家裡抽煙。他怕在街上抽煙,被學生看見會有損老師身份,若學生向校長打小報告,自己更會在校內惹上麻煩。所以寧願忍受一下煙癮,也不貿然在公眾地方吸煙。但是,卻給家家這個孩子挑起往事,也不禁要抽一回香菸來冷靜情緒。陳家強坐在大樓旁邊,背靠窗下吞雲吐霧。
突然,背後窗門打開,家家伸出半身低頭喊:「老師!你還未休息完嘛?我開始把K行的書本拿下來分類,發現那裡的書是沒有分類的,包含很多不同種類⋯⋯好似這本無名氏著的『北極風情畫』,旁邊是一堆歷史書本⋯⋯」她隨意打開一頁讀:「『真奇怪,您的談吐一點也不像軍人,倒很像詩人哪!』她用一種很神秘的眼色望我。『一個軍人難道不能兼一個詩人?』我問她。『軍人和詩人正是相反的兩種存在,二者絶對不能合在一起』,『我的意思正相反,一個最好的軍人也正是一個最好的詩人⋯⋯」
「所謂詩人,是指那些生命最具有深刻理解力的人。軍人在火綫上,幾乎每一秒都在生與死之間徘徊,對於生命他自然的具有深刻理解力。不過,一般軍人並不如此。古往今來,願意兼任詩人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拿破倫,一個是我。拿破倫一生太走遠,太有辦法了,所以非兼為詩人不可。我呢,一生太不走遠,太没辦法了,所以也非兼做诗人不可⋯⋯『北極風情畫』⋯⋯」
「那是放在K行的,為甚麼K行是這麼混亂的?」
陳家強強烈地跳起來,嘴巴裡半支仍燒着的香瘀被他跳起的力量彈出半空,翻了兩個圈打滾落在地上,陳家強急忙用腳踩熄燃燒着的香菸,不致香菸燒着什物發生火災。他一輪瘋狂滑稽踩踏草地,才把燃燒着的香菸弄熄。他上氣不接下氣,呼吸急促地瞪眼向着家家:「K⋯⋯K行⋯⋯是不用分類的⋯⋯呵⋯⋯呵⋯⋯」
葉家家雙手托着頭,倚在窗台看着這樣子像儍瓜般的男人:「老師⋯⋯你一定是不肯花時間做運動的,四肢很不協調呢⋯⋯不,是很遲鈍呢!」
「葉家家!你不要不尊重老師,呢⋯⋯老師年紀不小,反應是有些遲緩,是正常的⋯⋯那K行是老師前輩的私人藏書⋯⋯所以沒有分類。」陳家強順過氣來,呼吸恢復正常。
「私人藏書?為甚麼會放在學校圖書館呢?」家家好奇地。
「是⋯⋯他⋯⋯已經離開了⋯⋯」陳家強若有所思:「我還是弄不明白⋯⋯為甚麼人可以為愛情陪上生命?」陳家強看見葉香香不太明白的樣子,補充說:「這本書的女主角是為愛情自殺⋯⋯」陳家強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假如男女有情人真的是命中注定,為何我們要談一次又一次的戀愛?而又一次又一次失敗呢?⋯⋯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依⋯⋯但是又有多少人會看愛情比生命更重要?」
「越是低頭尋覓,越是被自己執迷自我的固執,越是看不見另一半已在身邊。老師,你也不要太執迷,太感觸昔日呢!你⋯⋯」葉家家望着浸淫在回憶中的陳家強而停止說話。
「我媽媽時常說我們這些窮人能夠爭兩餐飽肚已經心滿意足。耳濡目染下我一直安守本份不敢越界⋯⋯直到我認識了前輩,讓我認識到就算是多普通的人,只要學懂珍惜喜悅地度過每一天,多普通的人也活得幸福⋯⋯」雖然陳家強說得豁達,但他臉色卻迷茫失落。「原本他改變了我更積極地生活,後來一切⋯⋯卻一下子將我的人生打得破碎⋯⋯最後的審判對每一個活在世上的人早已出現,誰可享受天堂黃金的國度就成為尖子,誰要落入煉獄火燒就去做個普通人吧。人間是天堂也是煉獄,命運已經安排了我們的一生,這就是最後的審判。」陳家強落寞失意,再拿出一支煙點燃。陳家強再次墮入他的回憶中,他的身體如失去了靈魂,點煙吸煙的動作如機械般,燃點的香菸夾在他的雙唇之間,任意地自我燃燒,薄弱的一絲煙熡如美女纖細的腰部搖擺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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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師二話不説用書本用力拍一下香香的頭:「死定的是你!誰批准你把手放下來?⋯⋯我一會回來,你乖乖地在這裡站着!」說罷也往向走廊末的洗手間方向離開。
葉香香馬上把手放回耳朵上,彩兒卻一臉得意地向著香香做鬼臉,向走廊尾的洗手間走去。香香卻繼續狠盯著彩兒和造口型:「包彩兒,你死定了!」
彩兒的方向正好陳家強出現,陳家強剛巧把葉香香用口型說的「你死定了。」看在眼裡。而葉香香也正面看見陳家強:「是傻瓜見習老師。」
古老師經過陳家強身邊停下來:「陳老師,看見你這麼精神,是與未婚妻的家長談得好吧。」
「前輩,你為什麼知道⋯⋯啊⋯⋯還好⋯⋯幸好未婚妻聰明,看見我遲遲未到,已經給她的父母說了我在校內有要事辧呢⋯⋯」陳家強回憶了那天身穿上一件燙得筆直的黑色西服外套,但裇衫是弄得皺皺髒穢的和不稱身的長卡奇色西褲,一手拿着手提包和另一手拿着衣袋,因為從地鐵站全力跑去酒店,汗水濕透了衣服,本來筆直的西服外套的背面也濕透了顯出一灘深黑色的水漬,他滿頭大汗站在酒店的咖啡廳內,面對未婚妻和她的父母,他強忍急促的呼吸,用紙巾抹面留下大量的紙巾碎屑⋯⋯陳家強隱瞞了當天惡劣的情況,反正跟古老師說了也挽救不了當時的慘況,心想以後努力點改變岳父岳母心目中的形象。但現在更重要的是想辦法令未婚妻原諒自己。
古老師聽到陳家強的回答,也沒多加追問,轉身走到洗手間。而陳家強彎腰點頭道謝,然後側頭望着葉香香,慢慢板直腰子。陳家強極度內心爭扎,心想:「葉香香這個學生很麻煩,如果現在向她興師問罪,以後就會成為敵人,他在學校的日子不會好過。但是不為自己因今次事件弄到差點和未婚妻分手,難以平息怒氣。」不過,生性膽小懦弱的他,很想大駡葉香香一頓,只是:「我身為老師,為人師表,怎可以為私人感情欺壓學生⋯⋯更何況當天是自己沒有看準時間,自己也有很大責任⋯⋯現在我要用老師威嚴和胸襟給她知錯。」陳自強在思想的爭辯上已經戰勝了自己的憤怒,或者說他找到藉口給自己一個下台階吧。
「陳老師⋯⋯你還站在這裡?」突然,古老師已經從洗手間出來,預備回去課室,見陳家強仍然站在原處感到奇怪。「你是否生病了嗎?臉色突然變得不大好。」
「古老師⋯⋯我⋯⋯我沒事⋯⋯剛才⋯⋯我在想想自己有沒有遺漏上課用的東西。」陳家強從自己的思想中跳回現實。
「那麼,這課堂就交給你,我們一同進入課室吧。」
「是⋯⋯前輩,那個葉香香又被罰到走廊上站立?」
「她真是一個很搗蛋的學生,要多花點時間,要多花點時間!」古老師重複了多次「要多花點時間」似乎他是認真思考如何處理葉香香。
二人邊說邊回課室。古老師沒理會葉香香就走進課室,陳家強經過葉香香面前時停下來,深呼吸一口氣,眼睛也沒有看着葉香香,鼓起勇氣:「今次我作為老師原諒你一次,但不可以有下次!」說罷頭也不回走進課室。
葉香香故作奇怪:「原諒我?為了甚麼?真是傻瓜見習老師⋯⋯不過,也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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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師呆望着香香的背影遠去,突然,映入眼簾的是坐在對面鄰檯的陳家強。二人四目交投,一時不知作出怎樣的反應。
古老師回過神來,走到陳家強面前:「陳老師,你好。」
陳家強腦子內還沒有思考過來,尷尬地站起來:「古老師⋯⋯你⋯⋯好。」
「啊!今天你是請假了的⋯⋯我也是。」古老師指着頭部傷處:「昨晚不小心弄破了⋯⋯今天仍然很痛。所以,請假了。」
「今天是我媽媽生日,要和她到大嶼山寶蓮寺上香吃素⋯⋯我媽媽剛去了洗手間⋯⋯」陳家強還未弄明白古老師為何跟葉香香一起,仍表現得尷尬。
古老師知道陳家強看到自己和葉香香剛才的情況,心裡必定有很多疑問,為了讓陳家強不要胡思亂想:「剛才在街口踫到葉香香,她也請假了看醫生,我就把她拉來吃早餐,誰知她不喜歡中式早餐,大發雷霆一下子就跑掉⋯⋯這個學生,需要花多點時間⋯⋯」
「是,是⋯⋯是要花多點時間的。」這句說話陳家強已經聽了很多次,他思考這句說話背後的意思。
「那我先走吧⋯⋯葉香香把我頭弄痛了。」古老師指着頭,轉身離去。
陳家強仍然思考着「是要花多點時間」這句說話跟葉香香有甚麼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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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暑假第二十天。
新聞報道:「⋯⋯天文台在凌晨1時40分發出八號東南烈風或暴風信號,當時尤特集結在香港之西南偏南約⋯⋯天文台預料尤特早上在香港西南面250公里外掠過⋯⋯尤特是今年最強的颱風,周一襲擊菲律賓北部;當局證實颱風造成4人死亡,11人下落不明⋯⋯」
陳家強獨自在圖書館關閉所有窗戶,由於前幾天氣酷熱,他把圖書館內全部的窗戶打開,誰料到天文台將會凌晨發出八號烈風信號,他急忙在晚上加班把各個門窗鎖緊並沒法加強保護。他從三樓開始一個一個窗子,先用皺紋膠貼將每一片玻璃貼上大交叉以減少玻璃被強風吹破後造成的碎塊,再把木窗門關好。但是,晚上風勢越來越強烈,烈風併着雨水瘋狂地打落他的身上。陳家強併命關窗子的同時,要保護圖書館內的圖書不要被風雨損害而顯得狼狽不堪。強風好像從四方八面同一時間侵襲圖書館大樓,原本已經殘破的大樓,早已失去玻璃片的窗戶、窗戶外的木窗門被銹蝕的門鉸、殘缺了的透氣用的百頁簾木片塊、失去的窗門橫木柵鎖不住窗門⋯⋯使風雨無阻,無孔不入,整個圖書館大樓有如發怒的巨獸吞噬人類般狂號。陳家強與風雨搏鬥了數個小時已經筋疲力竭孤獨無助,無力地站在地下大堂中,看着圖書被巨獸任意摧殘。
陳家強極度憤怒卻因無力反抗而自責:「天神、造物主!你們造物後無所事事以摧殘眾生為樂嗎?你們可有感受到被造的人類生活多困苦?還是你們只會看顧你親手扭造的富貴人,其他不合你們心意的貧賤凡庸的就只為富貴人的生存而存在嗎?⋯⋯一個普通人如我也會為竭力保護一本書,擔心它被破壞而感到心痛,你們呢?你們只會在那裡嘲笑我們不自量力⋯⋯我只想普通地過我的生活!在這個地方生活,沒有戰爭摧殘、沒有政治迫害、沒有家庭負擔、沒有感情責任⋯⋯安定繁榮,只要有兩餐糊口,生活無缺⋯⋯我只想普通地過我的生活而已⋯⋯偏偏你們就是喜歡妒忌人類得到幸福。」
雖然陳家強因心情紊亂而非常憤怒,但他只是在心裡發洩,這是他一直抑制情緒的方法,就算母親離世那天,他外表看來也是非常平靜,只是默默地依據負責人你指示站在靈堂,由於賓客稀少,他很多時都是走到內堂母親遺體旁邊呆站,只是望着生活磨鍊留在母親臉上的痕跡,思考人生在世只有勞碌地為口奔馳,如此這般匆匆一生,而且還有三個星期就可以看到兒子成家立室,難道這就是普通人的命運?
陳家強的思想從母親喪禮那天逃脫,返回如巨獸咆哮的八號暴風攻擊下的圖書館大樓。他無力地跌坐地上,與書本們一起任由風雨蹂躪。
「老師!你想圖書館水浸嗎?」突然,葉家家出現在圖書館內。
「家家⋯⋯葉家家?⋯⋯你為甚麼會出現?」陳家強瞪着儍眼,意想不到家家的出現。
「我打了多次電話給老師,沒有接通⋯⋯我猜老師應該在這裡。想不到我猜測準確。嘻!老師光想不動的話,圖書館就變成水塘,全部圖書真的要報銷作廢了。起動吧!」
葉家家說罷放下背包,走到圖書館的窗戶處,把窗門關上。那些已經破掉成壞了的,她用強力膠貼把包裝圖書的膠料將整個窗戶封閉。陳家強看着對抗着強風的葉家家,敬佩她一界女流擁有男人般的力量,反觀自己卻顯出渺小軟弱。一股保衛男人尊嚴的力量激蕩他的心頭,陳家強再次站起來,昂首環顧四周,面對暴風巨獸鼓起一股誓不低頭的勇氣。
一天後。
陽光燦爛的日子。在圖書館旁邊的空地地上鋪上膠料,被暴風雨弄濕的圖書一本一本排列有序,享受烈日當空下的治療。
陳家強站在二樓窗內,從那裡可以看到地下圖書館大樓旁的咖啡閣,充滿朝氣的葉家家在旁邊的空地地上鋪上膠料,她哼着歌舞動着跳躍般的身體,將被暴風雨弄濕的圖書一本一本排列有序,利用烈日陽光把它們曬乾,陳家強看見葉家家不禁羨慕她的年輕活力,同時也唏噓失去了的青春,已經一去不返,他的人生只有向着死亡而完結,安份守己地完成作為一個普通人的命運。他腦海浮現出與以前的生活片段⋯⋯
因為母親去世,原本要延遲的婚禮卻因為女方家長們堅持而被迫依期進行。當天,在儀式酒會前,陳家強站化妝間的鏡前,把扣在外衣上表示喪親的黑色布片除下,他呆望着鏡子裡自己的反影。陳家強自大學畢業後,放棄教師的夢想去到妻子家族的公司工作已經三個月時間,人浮於事的無力感越來越強,對前路感到迷茫失去了方向。他心裡曾經思想着應該為了愛人放棄理想,抑或為理想放棄愛情?但是成家立室和供養母親的理念早已植根在他的思想中,而且母親的「認命」的觀念也成為他的人生指標,從小就決定他要成為「普通人」的人生。所以,姑且他思想上為理想掙扎的力量有多大,他的行動仍然依舊,甚至他的母親在三個星期前過世,正所謂屍骨未寒,他仍然沈默地接受妻子和她的家族的決定依期進行婚禮,這個情況更使他憎恨自己的軟弱。陳家強看着鏡裡的影像,他不禁發現這不是自己而是一個陌生人,而且是一個沒用的軟弱的懦夫。
陳家強站在二樓窗內看着充滿活力的葉家家,他羨慕她的青春,因為她擁有自己失去的二十年的時間,她的未來充滿生機。而他自己卻已經是一個熟透的生果,正慢慢邁向枯萎死亡。
此時,電話鈴聲響起,把陳家強從悲哀的人生中拉回現在。
「陳老師,我剛才經過圖書館,看見有學生涼曬風暴期間弄壞的圖書。其實新校舍圖書館空間不是太大,為騰空更多地方,我想你清理掉這些弄壞的圖書,掉棄也好或是送給別人也好⋯⋯」校長突然發出的指示。
陳家強一時不懂回應,慣性地用應對校長的說話回答:「是⋯⋯是。」
「陳老師,那就麻煩你了。」說罷校長掛線。
陳家強思想整理過來回頭看窗外,放在地上的圖書如屍體般排列。
「圖書也邁向枯萎死亡?它們還可以被人閱讀,對人還有價值呢⋯⋯是不可能掉棄的⋯⋯難道要把它們送給別人,不負責任地任由他人處置?」
陽光燦爛,照耀大地。學生及教職員在咖啡閣閒談說笑,葉家家仍然歡欣地涼曬圖書。
2013年。暑期的第二十八天。
夏天的陽光燦爛照耀校園旁的圖書館大樓內,陳家強坐在職員室內的工作空間的椅上,他把葉家家給他的劇本第一幕看完,將劇本放在工作檯上。他倚在椅背上伸直身子鬆弛一下肌肉,突然,葉家家在職員室門外大叫。
「老師!⋯⋯我已經把地下的書本分好類別入箱封好了。」
陳家強再次被葉家家突如其來的大叫嚇倒,剛好倚着椅背伸直的身體從側面倒到地上。陳家強非常氣餒地爬起來,躲在工作檯下乾脆坐在地上。他覺得在葉家家面前已經失去一切老師應該有的尊嚴,真找不到方法彌補四肢遲鈍的天性,多次被這個可愛的女生看見滑稽傻瓜的陳家強,再努力也挽回不了。陳家強用手托着腮在地上打坐沈思在老師尊嚴的失落太虛中飄流。
葉家家見陳家強倒下後沒有回應,於是進入職員室走到他的工作檯前,她故意放輕腳步慢慢地走近。葉家家看見陳家強背着坐在地上,笑聲從心裡跳出來,同時她爬上檯面把身體承托,如飛行般登陸在陳家強旁邊。她的臉貼近他的臉:「老師⋯⋯」
陳家強感到面部被一個柔軟溫暖的東西貼近,他感受着一股溶化冰磈般的暖流傳遞。陳家強從老師尊嚴的失落太虛中重返回地球的重力,他再次証實地球的重力系數是均衡不變的,他又一次被葉家家嚇倒地上,因為他感受到、感覺到、觸覺到、觸摸倒,而且是用面部觸摸到葉家家柔軟溫暖的少女蛋臉。
「家⋯⋯家家⋯⋯葉家家!你想把老師吓死才安心嗎?」陳家強生氣地。
「老師,我見你在地上遲遲未起來,擔心你嘛。」葉家家用雙手托着頭躺在工作檯上,年輕少女不經意的姿態,兩團胸部豐滿的肉從闊領的短袖汗衫露出來。
陳家強爬起來坐在地上,抬頭望向葉家家,視線角度剛巧落在這雙偷偷跑出來乘涼的雙乳。他不由自主地定晴望着那雙豐盈的肉團,被粉紅色的胸圍包裹着,胸圍隨著身體的郁動與乳房時而貼近時而分離。在那一剎那的電光石火中,疑似乳暈的圓點若隱若現,陳家強的目光完全被那兩顆圓點吸引着,屏息凝神去攝取那瞬間分離所帶來的興奮,不自覺地用力吞嚥口水。
葉家家發覺陳家強定睛呆望着自己,但視綫聚焦在她的臉下,她隨着他的視綫往下望,發現闊衣領出賣了她的一雙乳房。她立即用手按住胸口,一個轉身坐在檯上。
陳家強從陶醉中覺醒,滿臉通紅,尷尬非常。
葉家家看見陳家強尷尬的樣子,感覺非常可愛,不禁把剛才的惱怒消退,還給他下台階:「老師,我已經把地下及二樓的書本分類了,多數書本是中國歷史及中國當代文學,有小量古典文學及藝術,一些功具書也放在一起但是沒有把箱子封好,待你過目後才決定去留⋯⋯而K行仍原封不動,等候你裁決定斷。」
陳家強看見葉家家的態度,似乎沒有發現他的無禮,心中不禁鬆一口氣:「哦⋯⋯好⋯⋯好好⋯⋯你工作效率真高,只用了不到四個星期時間已把這麼多的書本分類妥當⋯⋯好⋯⋯好好⋯⋯葉家家⋯⋯真是⋯⋯好⋯⋯好好⋯⋯」
「老師!我知道我『好好』了,不用不停如播音機重複⋯⋯老師,既然你也覺得我『好好』,不如你再考慮我做你女朋友吧!」葉家家半帶玩笑地說。
「葉家家!⋯⋯你⋯⋯」陳家強很有自知之明,心裡非常願意葉家家成為自己的女朋友,但現實是殘酷的,如此可愛美麗的年輕女生,怎會認真地喜歡像自己一樣的中年宅男,生活無趣味、刻板、固執、只想不做⋯⋯他越想越憤怒,非常嚴正地「葉家家,我最後一次警告你,不要拿老師開這樣的玩笑。」
葉家家看見陳家強這樣的反應不禁也生氣來,從工作檯跳下地上,拿走檯上的劇本,然後很大聲說:「我就永遠不跟老師開玩笑。」說罷便氣沖沖地向職員室門外跑去,臨近門口時沒有回頭大聲喊道:「那些被弄濕後囇乾的圖書,為甚麼會放在一角?而紙箱上畫了一個紅大交叉記號?」
「哦⋯⋯那些圖書⋯⋯校長吩咐我把弄壞了的圖書掉棄,騰空新圖書館的空間⋯⋯」
「吓!」葉家家怒氣沖沖轉頭望向陳家強:「這些書只要有一個有緣人拿出來看,這本書就擁有比其本身更高的價值和尊嚴⋯⋯老師怎可以隨便輕易放棄任何一本書!⋯⋯我找校長理論。」
「葉家家⋯⋯」陳家強話未說完,葉家家已經跑出門外。
陳家強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身上的灰塵,聽到外面收拾東西的聲音,然後急步跑的聲音,然後大力關門的踫撞聲音,然後圖書館內一片靜寂。他慢慢走出職員室看着倘大的圖書館地下大堂,黃昏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一扇扇白光漸變得金黃,頓時把圖書館變成黃色的如舊照片般的顏色。他看着清空了的書架、包裹好的紙箱、還有一本書伶仃地橫放在最接近職員室門外的閱讀檯上,陳家強走到閱讀檯前拿起那本書,書面貼上一張便條寫着「已拿走第一幕,請看第二幕。」他回頭穿過職員室的門框看,第一幕的劇本果然在工作檯面消失了。陳家強站在一扇扇黃金色的陽光下,獨自一人在這個半世紀的建築內顯得分外孤單。他抬頭望向光照之處,剛巧看到夕陽西下,有感而發:「夕陽無限好⋯⋯」黃金色的斜陽光照越變得金黃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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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課後圖書館職員室內,古老師正在批改學生的功課簿,陳家強興高采烈地走進,笑着向古老師:「前輩,多謝你⋯⋯」
「多謝什麼?」古老師抬頭疑惑地問。
「你不是多次向我說過『要花多點時間』在葉香香身上嗎?⋯⋯嘻!她真的變得很乖,上課時已經不再搗亂。」陳家強高興地,再說:「不理會她是否專心,只要她不再為難我就是很值得高興!」
「陳老師,請你坐下來。」古老師聽到陳家強的說話突然變面一沈,指着他工作檯旁邊的椅子,待陳家強坐下,接着說:「陳老師⋯⋯一直以來,我沒有把你看成一個見習老師,當然更沒有看你是一個學生,我認為你雖年輕但有抱負當一個老師,我就把你看成一個正式的老師。但是,作為一個老師對任何一個學生是有承擔的,不應存有私人感情去批判任何一個學生。你應該知道『有教無類』這個意思,不是因為學生聰明勤力成績好又聽從老師的就多花心機時間,而那些難攪搗蛋成績差的就無視她們。作為老師,更加要多花點時間循循善誘這類學生,不應該心存僥倖,將來你正式成為老師後,難道你可以選擇你的學生嗎?難道你只選好學生、乖學生、聽話的學生嗎?難道你會把所有壞學生、差學生、難攪的學生趕出課室,甚至趕離學校嗎?或者你不會在正規學校任教,你可以選擇補習學校,只要有付錢的就可以得到老師重視照顧,沒多餘錢補習的就留在正規學校任由她們的造化而自生自滅吧!⋯⋯陳老師,剛才你的說話使我感到非常失望⋯⋯你有甚麼值得高興呢?⋯⋯你有主動瞭解學生的問題嗎?她的家庭背景,她的朋友網絡,她的嗜好喜愛⋯⋯你知道嗎?」古老師嚴厲地責備陣家強,陳家強低着頭,垂下眼睛不敢望古老師,更加不敢作聲。古老師看見陳家強啞口無言,再說:「你明白甚麼是『要多花點時間』的意思嗎?⋯⋯簡單地可以用兩個字來說清楚,就是『承擔』。就好像是結婚的承諾一樣,無論生、老、疾病、富裕或貪窮都相依相伴⋯⋯」古老師突然感觸,當他用婚姻來形容老師的使命時,想起自己的婚姻,太太與兒子遠在他鄉,兩夫婦聚少離多感情變淡了,他不禁懷疑結婚的承諾,也有時間限期的。古老師心想自己也不是一個稱職的老師,沒有資格責罵陳家強。
陳家強因古老師突然停下,沒有継續責罵他。於是輕輕抬起頭來,見古老師若有所思,陳家強戰戰兢兢地:「前輩,我明白了,我會改過努力學習成為一個合資格的老師的⋯⋯」陳家強站起來,恭敬地向古老師行禮。
古老師從沈思中醒來,整理情緒後平和地說:「陳老師⋯⋯抱歉!我語氣嚴重了請不要見怪⋯⋯我把老師的責任說得太重要了,就算是婚姻也不保証永久有效呢。將做老師的『承擔』無限放大,把自己說成是一個偉大無私的人⋯⋯」
「前輩,我明白的。老師未必是一個偉大的職業,但我絕對相信老師是影響着學生的⋯⋯如果你還記得,你就是我的好榜樣,因為你的啟發,我喜歡了歷史,也立志成為一個可以影響學生的老師⋯⋯只是實際經驗上我仍未有足夠能力應付不同性格的學生⋯⋯所以才會輕蔑了老師的使命⋯⋯」陳家強怕古老師不明白,補充地說明自己是帶着抱負來當老師的。
「好了,好了!你再說下去,我就不得不承認自己年紀不少了。大家都明白了。我們不再談這個吧⋯⋯」古老師打圓場地露出笑容。
「前輩,話說回來,葉香香最近變得很靜,她似乎變得太沈默寡言,而且我猜不到她是留心聽我講課或是心不在焉⋯⋯古老師,是否你教訓了她?所以她不敢放肆。」陳家強坐回椅子上認真嚴肅地問古老師。
古老師心裡有數,但不便跟陳家強說清楚,免得他胡亂猜測:「或許她突然想通了吧⋯⋯我會想法子找她談一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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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暑期的第三十八天。
新聞報道:「約3,000人集結旺角西洋菜街,當中包括人民力量、熱血公民、調理農務蘭花系等多個團體聲援林慧思。千人齊聲「What the Fuck」聲討「批林論壇」支持林老師。」
葉家家已經十天沒有出現,陳家強開始感覺到失落,心裡時常掛念着葉家家,擔心着她的情況。陳家強在圖書館二樓的房間內,差不多完成一半二樓圖書分類及存箱包裝的工作。嚴夏酷熱的天氣,在設有空調的房間工作也使人汗流浹背。他深呼吸後投入工作,從書架把圖書拿下來看,然後決定分類,地上放置着數個打開的紙箱,紙箱邊緣夾上不同顏色的硬皮紙寫着「中國歷史」、「西方歷史」、「神話寓言」、「中國經典文學」、「外國經典文學」、「中國近代文學」⋯⋯等等,及「不作任何分類」和「永不超生」。陳家強每拿下一本書,均會看書名、作者、作者簡介、內容簡介,有時因為有些書本沒看過,還會看看內容。所以,花上十天時間工作,只完成不到三樓圖書一半的分類。原本興致勃勃的他,以為可以擁有神一樣的能力控制生死,但是他開始發現到這並不如想像般刺激好玩和滿足。事實上,有時他會為分類而煩惱,好像這本「山海經」,放在「經典文學」或「神話寓言」並不完全準確,更不是「歷史」分類,但它也包括「地理」,又如「易經」是放在「中國經典文學」或是「玄學、占卜、命理」,如果屬於是前者就可以保留,但如果是後者學校不主張迷信學說,結果就是被捨棄。但是一本經典著作是根據甚麼準則被分類,不同時代不可國家均有不同。難道把「西遊記」看作怪力亂神導人迷信之作?「玉蒲團」被定性禁書就永遠被消滅嗎?他會因為思考一本書的確實所屬分類而找上一整天思想辯論中。
十天前,葉家家怒氣沖沖轉頭望向陳家強:「這些書只要有一個有緣人拿出來看,這本書就擁有比其本身更高的價值和尊嚴⋯⋯老師怎可以隨便輕易放棄任何一本書!⋯⋯」同一句說話,葉家家比前輩說話的氣勢更洶湧。
陳家強用手巾抹去面上的汗珠,望向窗外的景物,這個窗戶正看得見地下圖書館大樓旁的咖啡閣,零星的學校職工及一些穿便服的學生聚在一起在樹蔭下閒談。陳家強把窗門打開,戶外的涼風比室內的空調更清爽。他深深地吸一口新鮮空氣,會上雙目感受一下清風下陽光送來的溫暖,然後回頭看着清空的房間,不禁孤單感覺突然湧上心頭,嘆息道:「唉⋯⋯家家十天音訴全無,真令人擔心!」
陳家強心裡突然發現自己很久沒有擔心另一個人,差不多二十年的獨身時光,已經習慣了除自己以外,沒有要關心、要擔心的人。這種感覺不禁使他想起初認識他的前妻時,朝思暮想的單思之苦。當時他剛考進中文大學,還是半工讀的他,天天踩着單車上下課。有一天,他下課後如常踩着單車急急趕往沙田市中 心 一間餐廳當什工,他從山上沿馬路往下行,快到大學的車站時,一個少女不知甚麼原故跌倒在馬路上,千均一發之間他急促地把單車剎停沒有撞上少女。當他扶起少女時就被她清秀脫俗的高貴氣質吸引着,而少女為感謝他隔天在車站等他並送上午餐。自此他把少女認定了是自己的未來妻子,他更努力讀書和工作,每天挑燈夜讀,感到疲倦時看着檯上少女的相片就能增添力量。當時他天天都掛念少女,但他告誡自己必須完成學業,學有所成有能力負擔照顧她時才向她表白。這樣子渡過了數年大學生活,直到他到畢業前,他決定表白。當日情景,陳家強歷歷在目。
大學時代的陳家強,戰戰兢兢地拿着一封信在車站等待他的情人,今天他特別緊張,因為他決定向情人表白心跡。他正在反覆練習一會兒要說的話:「心愛的,你是我的天使,你是我前路的明燈,你是我帆上的風,你是我心靈上的活水⋯⋯」陳家強自言自語:「這樣語氣說話似背書⋯⋯要改一改⋯⋯曾經我問我自己,我生存的意義,我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人類存在的目的,雖然達爾文的進化論說人類是從人猿進⋯⋯唉呀!上哲學課嗎⋯⋯」他再轉換語氣:「緣份將我和你,一對南轅北轍的人相遇相知相愛,你是我的命運⋯⋯」陳家強感覺這段說話內容和語氣比較合適,面露自信的笑容。
突然,他的情人在陳家強背後出現,原來她已經站在那裡一段時間,觀看陳家強的彩排。陳家強看見情人在眼前,立刻緊張起來,結巴巴地背誦式的語氣:「緣份⋯⋯」
「嘻⋯⋯」陳家強的情人看見他口齒不靈非常惹笑,接着嘴巴忍着不想在這樣浪漫的情況笑出來。
陳家強繼續說:「⋯⋯命運使我在茫茫人海中憑着心靈的感覺尋找到另一半⋯⋯」並伸手給情人一封。
她打開看,信內是一張信紙,上面寫了「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絶!」
「而我心裡強烈地感覺到你就是我的另一半,我向你發誓『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絶!』⋯⋯你願意下半生和我一起生活嗎?」
她感動了,雙眼淚水滿盈,毫不猶豫地點頭。
二人相對無語四目交接,感人的淚水印下四行誓言的痕跡。夏日涼風吹送,陽光在樹蔭間歡呼雀躍。
此情此景只成為陳家強人生的一小片段的回憶,本來已經掉淡遺忘了的感覺,但是不知何時偷偷地從心底深處跑出來。陳家強已經感到疲倦坐在椅上,手上拿着「詩經」掀到一頁詩歌「上邪」,他看着書內詩句發呆。他曾經許下的山盟海誓,只不過維持了短短兩年就到了「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自此以後他不敢踏足情愛的世界,因為那裡充滿謊言,沒有一樣值得依賴信任的東西。他不斷強迫思考尋找自己產生變化的原因,陳家強自問離婚後這些年以來,從未為任何一個女子動情,但偏偏這個葉家家似乎向他直接衝過來般,打破保護他情感禁區的圍牆。他想不明白為何一個剛二十歲的少女會給他產生如此親密的感覺,而且家家似乎一早就認識自己一樣,把他的一切看得很透徹。陳家強反思自己從來不太懂得瞭解別人,也許因為這樣子的性格,導致求婚後才知道未婚妻是出自名門望族。怪不得她是主修經濟,她說她喜歡我的書卷味。可能因為她整個家族也是從事與經濟相關的工作,不是銀行家,就是金融從業員,也是支持整個香港經濟的主柱。換言之,她和她的家族都是香港的尖子一族。而我的書卷氣正好是填補了她的某些缺乏,也成為她在尖子家族的反叛表現。
陳家強回憶了那天身穿上一件燙得筆直的黑色西服外套,但裇衫是弄得皺皺又髒穢的和不稱身的長卡奇色西褲,一手拿着手提包和另一手拿着衣袋,因為從地鐵站全力跑去酒店,汗水濕透了衣服,本來筆直的西服外套的背面也濕透了顯出一灘深黑色的水漬,他滿頭大汗站在酒店的咖啡廳內,面對未婚妻和她的父母,他強忍急促的呼吸,用紙巾抹面留下大量的紙巾碎屑。
陳家強喘着氣向未婚妻父母恭敬地:「世伯、伯母,你們好!我名叫陳家強,一九六九年農曆四月十五日酉時於九龍健康院出生,家有年邁體弱母親,父親是一名海員在我年幼時出海後便音訊全無。我今年將會畢業中文大學歷史系,志願做一個教師,現在已經在一間歷史悠久的名校實習,我相信畢業後我可以當一個教師,擁有穩定收入。我會在十年內儲蓄足夠的本金,購置我們的物業,我已經在你們的女兒面前向天發誓『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絶!』我保証我必定尊守誓言⋯⋯」陳家強以吃奶之力運起哄亮的聲音,整個咖啡廳的客人和工作人員乜聽得清楚。陳家強的未婚妻在旁邊坐着,把一杯水給他,他立即喝下一整杯水,未婚妻雖然因為陳家強遲到而面露不滿,但陳家強單純直接的言行,未婚妻看到他的樣子不禁會心微笑。她再把另杯水拿給陳家強,陳家強露出儍兮兮的笑容,二話不說也喝光整杯水。
當然,真實的情況並不是完美的,未婚妻的父母要求陳家強畢業後,放棄當教師,要進入他們家族中的一個金融公司學習,這是他們同意這段婚姻的唯一要求。
陳家強的思想跳躍,他回想到某天早晨,未婚妻突然架着粉紅色跑車到來他住的公屋處等他。
「家強,上車。」未婚妻以命令的語氣生長剛從家下來的陳家強說。
陳家強也感到愕然,這款跑車與這個公共屋村完全不和諧,而且非常突兀。居民集中在早上返工的繁忙時間,這樣子的跑車不禁吸引途人的目光,而最令陳家強感到尷尬是這輪跑車是由一個女子駕駛,而自己卻是乘客,但是假如她願意讓出司機位置給他也不可能,因為陳家強並沒有駕駛執照的。陳家強為了避開途人目光,急步登上跑車,低頭坐下。
「家強,你要作決定吧。我想今晚就跟爸媽交涉,你一定要支持我!」未婚妻邊駕着車邊說話。
「哦⋯⋯我⋯⋯還是很想當教師⋯⋯我⋯⋯可以選擇自己的理想嗎?」
「你的理想不是要給我快樂嗎?你不是發誓了嗎?」
「是⋯⋯是⋯⋯我以為我找到一份教師工作,就可以令你生活安穩⋯⋯但是⋯⋯」
「教師!怎可以令我生活安穩⋯⋯你到我叔叔公司工作,沒有經濟上的負擔,你更可以安心看書寫作。」
「是⋯⋯是⋯⋯你這樣說很有道理⋯⋯但⋯⋯」
「但⋯⋯甚麼?⋯⋯你知道假如你不同意,我就要放棄你而嫁給爸爸工作拍檔的兒子,他是美國哈佛大學畢業生呢!」
「吓!⋯⋯怎麼會⋯⋯這樣⋯⋯」
「我就是不喜歡他們控制我的人生,所以才堅持你一定要和我站在同一陣線。你要明白,出生在大家族,多難才有自由⋯⋯」
「自由⋯⋯是⋯⋯我意想不到,我們的婚姻,變成你和你的家族的鬥爭⋯⋯」
「你害怕嗎?」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建立我們的小家庭。」
「家強,將來我們的家庭不會小的,我們的家庭會成為我家族的一部份。我們只有努力在這個家族內爭取我們可能範圍裡的自由⋯⋯至少我可以決定誰是我的丈夫。其他,我們仍然可以享受家族給我們的資源。明白嗎?」
「你⋯⋯其實⋯⋯你⋯⋯你是想跟我結婚⋯⋯還是,因反叛而跟你家族作對的決定?」
「陳家強!你傻了嗎?」未婚妻一怒踩下剎車腳制,車停在馬路中央,後面的車輛急忙響聲警告。
「我⋯⋯不⋯⋯」陳家強第一次看到未婚妻表現出凶狠的表情,頓時呆着。
「你以為我拿跟你結婚來對抗我父親的籌碼嗎?」
「不⋯⋯不⋯⋯我心煩,胡言亂語。對不起!」
「我也是喜歡你,急着想和你結婚才這樣緊張。」她平伏心情重新開車前進。
「是⋯⋯我明白⋯⋯」
跑車風馳電掣全速往前直奔,速度之快是陳家強控制不了的。他突然墮入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他還是未有準備,只可以跟着未婚妻背後衝鋒陷陣。
窗外的風突然加強,起勁地吹進室內,把書本吹翻,也把一些零碎的紙張吹起,整個房間瞬間變得擁有生命般,紙張在空中起舞,圖書不停地為它們打拍子,像是房間在呼吸般把陳家強從死寂的記憶中喚醒回到現在。陳家強站起來,在飛舞的紙張裡感受生命。可是,強風漸漸減弱,圖書拍打的拍子越來越越慢,飛舞的紙張全部飄落地上,陳家強失落地站在廢紙堆中。
陳家強望着凌亂的房間自怨自艾:「我就是相信了你也承諾將一生奉獻,可惜我只是你的籌碼⋯⋯」他嘆息無奈地收拾房間內亂七八糟的東西:「難道我是這樣孤單地渡過餘生嗎?⋯⋯」陳家強開始明白,他心裡為何擔心十天沒有出現的家家,只是因為自己感到寂寞孤單而己。他自言自語:「原來,我是害怕孤獨⋯⋯」他再次望出窗外,夕陽再一次陪伴着自己一個人完結一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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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
陽光普照,萬里無雲。在屋村的市場外,陳家強站在馬路旁邊等待他母親,他母親正在市場內買東西,而陳家強不喜歡市場內濕滑的地板和魚腥味,所以他由得母親一個人進去。他無聊地四周張望,突然看見遠處兩雙熟悉的臉孔。葉香香撓着古老師的手臂愉快地橫過馬路,古老師手上拿着數個袋子,應該剛從市場出來。當他們到達馬路中央的安全島等候時,葉香香突然整個身體抱著古老師,還吻了古老師的臉。陳家強瞪眼看得傻了。
「家強,什麼事令你看得入神?」陳家強母親拍拍陳家強。
「啊⋯⋯我碰見學校同事⋯⋯跟一個女學生一起⋯⋯」
「同事?當老師的嗎?」
「是⋯⋯」
「唉!⋯⋯家強,老師跟學生,要各安其份,不要越界,你啊!將來成家立室,切記不可以始亂終棄⋯⋯這個世界有很多引誘⋯⋯不倫的感情不會長久的。」
陳家強扶着母親,仍然望着遠去的葉香香和古老師二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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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陳家強回到圖書館的職員室,鼓起勇氣走到古老師面前:「前輩,今天課堂教學順利嗎?」
「陳老師,還好⋯⋯這幾個月來,辛苦你了。這裡的學生不易應付的,他們都很聰明又搗蛋⋯⋯」
「是⋯⋯是,所以『要多花點時間』認識他們⋯⋯」
「是啊,昨天我陪母親在屋村市場買點東西⋯⋯我不太喜歡市場濕濕的環境,所以在外面等她。剛巧⋯⋯看到前輩和葉香香」
「我們 ⋯⋯我們剛從市場買東西一起造飯。」
「前輩,我有一個疑問想你解釋⋯⋯你們是⋯⋯你和⋯⋯」
「明白⋯⋯你想問我和香香的關係嗎?⋯⋯我和她是一起生活⋯⋯」
「那⋯⋯前輩和葉香香⋯⋯是」
「是!我們是情侶⋯⋯」
「前輩!不是已經結婚了嗎?」
「太太兩年多前帶了小孩子一起移民了⋯⋯我們算是分居,也差不多三年,待我離婚手續辦妥後,便和香香結婚。」
「前輩⋯⋯你⋯⋯有想清楚嗎?現在⋯⋯你們的關係⋯⋯若果被發現就不堪設想⋯⋯學校⋯⋯和學生的家長⋯⋯甚致傳媒,他們不會輕易放過你們。」
「所以⋯⋯陳老師,我希望你可以為我保守這個秘密。」
「前輩⋯⋯前輩,你要考慮清楚。現在葉香香年少無知,認為愛情大於一切⋯⋯前輩你應該很清楚你們的關係若被揭發後將會面對的後果⋯⋯葉香香還是很年輕,她的將來還有很多變數⋯⋯而你,直接了當地說,你已經過了半生,你過去數十年努力的成就和擁有的一切,可能會一夜之間失去,甚至為人師表的尊嚴!⋯⋯可能,現在你們覺得大家非常愛對方,但是十年後,甚至數年後難保葉香香長大了心裡改變,她年輕貌美很容易就可以找上另一個男人,她就會拾棄你!⋯⋯前輩!請你三思,這樣子的愛情,最後損失的只是你⋯⋯你將會一無所有⋯⋯」
「希臘神話有一個傳說,人類原本是男女同體,兩個頭,四隻手,四隻腳⋯⋯但是人類生活得太幸福太快樂,天神看在眼裡不高興,妒忌人類。於是天神之王宙斯用雷電劈裂人類,把男女分開。而命運女神把本來一對對的男女分散各地,還清洗了人類腦內的記憶,忘記原本的另一半。但是人類的心靈仍然保留了另一半的感覺,於是人類就憑著這絲感覺在人世間一生尋找另一半⋯⋯我想,我感覺到我現在找到了⋯⋯」古老師緊握陳家強雙手,雙眼充滿懇求:「將來會變成怎樣,我和你甚至世間上任何一個人都不可以預知的,我認為當下活得快樂,珍惜眼前人是最重要的⋯⋯請你支持我!」
陳家強給古老師的真誠說話感動了,緊貼雙唇點頭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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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暑期的第四十天。
陳家強從學校慢慢地走路回家,走路到公屋大商場的超級市場,他逛一逛超市,只買了一個麵包。回到大廈地下大堂,打開信箱收取信件。陳家強回到家裡,放下手提包就進入廚房,拿出透明膠杯,將兩杯份量的白米促使電飯煲的內部盛器中用自來水清洗白米,平放手背量度需要多出的清水份量,再放回電飯煲機身內,按下電飯煲電源制。然後才發現自己沒有買餸,於是他把電飯煲電源關上。陳家強回到睡房更換在家穿的便服,然後返回廚房,拿起麭包坐在廳上吃。從窗口望到隣居一家正圍在一起吃晚餐。
陳家強再次迷思在自己的人生中:
「時間悄悄地往前跑,沒有回頭沒有留戀,只印下模糊不清的痕跡。我們天天追趕時間,漸漸地也不回頭不留戀過去,只低着頭往前衝鋒陷陣,連將來也懶得看,最後人生只餘下『目前』,沒有過去,沒有將來,埋頭為着『目前』傾盡精力。雖然,這個『目前』也包含一定的時間性,至少起碼有數十年的有効期,或者更為偉大地會遠眺孫子輩,不過只限於自己的家族。於是乎,女媧親手用黃土造成的富貴尖子不斷為積累財富權力而結黨營私來剝奪他人,而天生就是因為女媧大人偷懶用繩索打泥土大量製造出來的貧賤凡庸的人卻無力對抗,任由宰殺。貧者越貧、富者越富,兩極對立明顯化了世道的不公。女媧憑喜好造人而分了貴賤、宙斯因妒忌強硬分離原本幸福的連體人類⋯⋯東西方的神祗對人類是一視同仁,祂喜愛誰人,誰人就可以一世無憂,出類拔萃。祂厭惡誰,誰就堪訶潦倒,鬱鬱而終。這就是『命運』!
我的母親就是一個『認命』的好榜樣。
但是,我們『普通人』就是『貧賤凡庸』嗎?我們『普通人』是被安排了人生,抑或是自己選擇了做普通人的人生?難道我們就因為『命運』而必須認命嗎?還是因為我們害怕改變而安於現狀,甚至苟且偷生?家家突然闖入我的人生,沖擊着我原來安穩的生活,產生了恐懼害怕會突然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然而,恐懼產生的漣漪已經擴散,滲透到我身體內的每一滴血,在血液中形成不斷的振動,每時每刻呼喚我孤獨的心靈,試圖喚醒潛藏內心反抗命運的力量,當我越想把這份力量釋放出來,恐懼感越是把它壓制下去。這樣的互相對抗,兩極思想的戰鬥,燃燒毀滅着久居安逸的無奈苟且、燃燒毀滅着樂天知命的迂腐執迷、燃燒毀滅着明節保身的自私自利、更加燃燒着反抗命運的力量瘋狂地呼叫它的名字『革命』。
我在圖書館做了四十天的『神』,我沒有因為可以決定書本的命運而沾沾自喜,反而會為某些書本平反分類,思辯每天都發生,每天都很不情願地把某些書本放在某些分類,而這些結果通常是參照其他圖書館的已有的分類而決定。儘管我腦內的思辯有多激烈,還是要遵守既定的規矩模式,當這樣子的神有甚麼了不起呢?那麼女媧、宙斯又有甚麼了不起呢?他們不都是按着喜好規劃了模式,然後套用在人類身上。這跟工廠機器有甚麼分別,預設了程式然後大量製造,這樣子的創造有甚麼值得人類敬畏?反而我這個『普通人』還會為一本書思辯,平反它的屬性分類,給與這本書的更佳位置,讓它可以有更多的曝光,有更多機會相遇有緣人⋯⋯至少我是這樣想的。」
陳家強已經回到圖書館大樓工作,圖書館大樓三樓的圖書也餘下不多的數量。
家家突然消失了十二天,時間沒有讓陳家強淡忘她,反而日夜掛念輾轉難眠。還有九天就完成這個不太了不起的神聖工作,這兩天可以完成,那麼就算完成了這個使命,只餘下地下K行前輩的書而已。他計劃把K行的書全部據為己有,反正移到新校社圖書館也只會不見天日。陳家強返回地下,走到圖書館大堂,經過閱讀用長桌,繞到深入大廳後方的凹陷的空間,打算繼續工作。彷彿間看到一個人影在書架隙縫的白光中,他凝視那深入房角的書架間隙,是放置K行書架的位置。他好奇的慢慢行進去,輕輕地穿越書架,從書架間繞行,透過掉空了的書架窺探。漸漸地,他走近了那人,同時他的瞳孔也適應了光暗,可以看清楚那人的輪廓。
「噢!原來是葉家家。」陳家強驚訝地叫了出來。
「老師!你好。」葉家家精神煥發地透過清空了的書架向陳家強問好。
「葉⋯⋯家家,十二天不見了,你去了那裡?」陳家強努力壓制自己欲爆發的情緒。
「是老師吩咐我不要跟你開玩笑,那我就不來打擾老師呢!」
「我當時只是叫你⋯⋯不要拿感情來開玩笑,不是要你⋯⋯」陳家強認真地解釋。
「哈哈!我跟老師開玩笑呢⋯⋯我只是返回加拿大見我婆婆。」
「哦,你為甚麼不辭而別?」
「當天老師那麼凶!⋯⋯我就是不跟你說。」
「葉家家!你不知我多擔心你嗎?」
「擔心我?你為甚麼不打電話找我?⋯⋯噢!你不是沒有我的手提電話號碼⋯⋯」
「⋯⋯我有⋯⋯我當然有⋯⋯」
「唓!只說不做。老師,你現在說你很關心我,天天睡不好,想我想得要死都可以⋯⋯又沒有實際証據。」
「你⋯⋯那你現在為甚麼回來?」
「想念老師囉。」她將頭貼近書架,透過層架間的空隙瞪大眼看陳家強。
「你⋯⋯葉家家!」
「我說真話呢,而且我站在這裡就是一個好證明。」
「不跟你胡鬧,你是來找那劇本的,我已經清理了二三樓你圖書,也沒有發現⋯⋯」
「我離開前已經找到第三幕。」
「吓!為什麼不跟我說?」
「我就是喜歡這樣。」
「葉⋯⋯」
「老師,可以單叫我名字呢。」
「⋯⋯家家。」
「這樣親切多了。」
「那⋯⋯」
「我就是在K行找到的⋯⋯所以我估計第四幕可能也在這裡。」葉家家走回K行,繼續仔細尋找。
「你走了十多天,你不怕我已經清理好這理嗎?」
「老師!嘻⋯⋯以老師工作的速度,我猜你三樓的圖書分類還未完成呢。」她沒有回頭看他。
陳家強因被葉家家的漠視而氣惱,他經過書架走到葉家家旁邊:「我要把這些圖書收拾放置入紙箱,然後運去我家收藏,我要把前輩的書好好保存。」他故意把圖書隨便的放入紙箱內。
「哦!老師要把這些圖書據為已有?⋯⋯你是想歪了嗎?你怎可以⋯⋯老師!」葉家家見陳家強的舉動,擔心找不到最後一幕劇本,大聲喝止:「老師!停手⋯⋯」
「我就是喜歡這樣⋯⋯哈哈」陳家強強忍不住笑出來。
「老師!⋯⋯」葉家家知道陳家強作弄她,雙手作嬌輕輕搥打他的胸口。
陳家強捉住葉家家雙手,葉家家頓時失去平衡往前傾倒,整個人挨到陳家強的胸前。陳家強內心燃燒着反抗命運的力量,瘋狂地呼叫着它的名字「革命」,雄雄烈火激動地從心靈蔓延整個身體,一發不可收拾。他把葉家家擁入懷裡,深深地緊緊抱住她。
從窗外透入泛出一片光茫,陽光燦爛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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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
某一天清晨。
香香遲到正趕回學校,當她跑到正門時,她看見陳家強從一架名貴的跑車下來,準備進入學校,突然跑車司機位置開門走出穿着套裝,高級行政人員模樣的年輕女子,她大聲向陳家強說話,是命令的語氣:「家強,你今晚必須回答我⋯⋯你再想想當教師每月薪金多少,到我叔叔公司做金融從業員,你很快可以賺到十倍以上的月薪,還有獎金花紅!那時,我父母就不會看不起你!他們就不會反對我們結婚。」
陳家強停下,想了一會回頭回答:「我知道了,我會認真考慮的⋯⋯今晚一定有答案。」
「好吧!」女子返回車內,跑車一瞬間絶塵而去。
陳家強望着跑車遠去,剛巧看見站在一旁的葉香香。他勉強向葉香香露出微笑呆望着她,葉香香看到陳家強奇怪的樣子,按奈不住自己跑到他面前。
「見習老師,你有什麼事情要跟我說⋯⋯還是你想脅迫我⋯⋯我不怕的!」
「希臘神話有一個傳說,人類原本是男女同體,兩個頭,四隻手,四隻腳⋯⋯但是人類生活得太幸福太快樂,天神看在眼𥚃不高興,妒忌人類。於是天神之王宙斯用雷電劈裂人類,把男女分開。而命運女神把本來一對對的男女分散各地,還清洗了人類腦內的記憶,忘記原本的另一半。但是人類的心靈仍然保留了另一半的感覺,於是人類就憑著這絲感覺在人世間一生尋找另一半⋯⋯」
「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古老師跟我說的一個神話傳說⋯⋯葉香香,請你感覺清楚你的內心是否有和古老師一樣的感覺⋯⋯如果你是不肯定的⋯⋯請你⋯⋯求你不要傷害前輩。」陳家強顫抖的聲音充滿懇求,然後轉身進入學校。
葉香香眉頭一皺,但是已經快遲到上課,立即跑回學校課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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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師躲在家裡已經一星期多了,他小心觀察門外四周,沒發現香香的蹤跡。然後他戴上鴨舌帽走到市場添置糧食,但他發覺到四周的人群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他走到大型超級市場去,把頭垂低推着購物車選購東西。然而,人群銳利的目光並沒有減弱,他趕快地把東西放進購物車內。他在付款處排隊等候時,聽到後面太太們的閒話。
「就是他了⋯⋯」
「報紙雜誌登頭版的那個壞老師。」
「是啊!人不可貌相。」
「你女兒也是那學校的學生⋯⋯」
「是,她說這個人時常找藉口親近女生⋯⋯」
「你女兒有沒有⋯⋯」
「啊唷!當然沒有。」
「名校也有這樣子的老師⋯⋯」
「我也在考慮女兒轉校。」
「為人師表,人面獸心。」
「這個人渣住在附近,我們要把女兒看緊點。」
古老師把一切聽進心內,頓時心頭絞痛,他趕快付款後奔腿離開。突然,有人把代拉住,原來是陳家強。
陳家強和古老師到了附近的茶餐廳坐下,分別叫了一杯凍檸茶和熱咖啡。古老師望着放在旁邊檯上的雜誌封面,標題不堪入目。「名校老師金魚佬誘騙女學生」「人面狼心利誘無知女生」⋯⋯
「前輩,你近況⋯⋯」
古老師仍望着雜誌沒有回答。
「前輩,不要理會那些八掛雜誌吧,報導不實兼誇張作假,為求銷路無所不用其極⋯⋯」陳家強大口地吸飲凍飲後用堅定的語氣說話。
「陳老師⋯⋯家強,我是否看高了自已的能力?結果為什麼會是這樣子?」
「前輩,還不是終結,待一段時間,傳媒炒作的熱潮過後,人們就會掉淡忘記。」
「是嗎?人們真的這麼容易把事情淡忘嗎?」
「前輩,我們普通人只想度過安定的生活,間中一些生活的刺激可以增添趣味,但是要行之以恆的人就極之少數。我們只貪圖新鮮話題,茶餘飯後作為閒談題材而已,很快會有另一個題材取替。」
「家強,對他們來說,我只是眾多題材的其中之一⋯⋯但對我來說這是我人生唯一的⋯⋯我把自己看得太高了,我以為只要是感情真摯,就不懼別人目光⋯⋯唉!⋯⋯人言可畏!」
「前輩,你要振作,你不是跟我說過那個希臘神話嗎,你用上了半世人生才尋找得到另一半⋯⋯你跟我說你好肯定的⋯⋯」
「我⋯⋯不過⋯⋯我懷疑自己的感覺⋯⋯我沒有感受到「得到」的滿足,而是強烈感覺到「失去」的恐懼⋯⋯正如你曾經告誡我,我過去數十年努力的成就和擁有的一切,可能會一夜之間失去,甚至為人師表的尊嚴!⋯⋯我做錯了⋯⋯如果真的愛香香我應該等她大學畢業,等她長大⋯⋯」
「前輩!你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反而要堅持!給全世界的人証明你們的愛情是堅定的,真金不怕紅爐火。」陳家強緊緊握着古老師的手。
涼了的熱咖啡仍然放在古老師面前,他垂頭望着旁邊檯面的雜誌封面。
深夜,古老師的夢裡,他帶着香香不停逃跑,背後一群吃人的妖怪追着他們,古老師和香香被逼到一個死角,妖怪露出血盤大口,血淋淋的人類肢體在口腔的牙縫間,此時老師用身體保護香香站在她前面,背靠牆角⋯⋯突然,香香變成妖怪,滿口鮮血。古老師被驚嚇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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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暑期的第四十天。夜。
「正當我內心瘋狂地燃燒着「革命」的火熱之時,也不禁懷疑「命運」的力量何等驚人。暑假初,曾經幻想家家成為自己的女朋友,會和我一起生活,一切以為只是幻想,只是讓苦悶的生活添加一陣興奮。意想不到的是我和家家的距離突然變得如此親近。」
陳家強回味擁抱着家家年輕柔軟的身體,一股暖流如旋渦急促地侵佔他整個身體。
「老師,真多圖書!⋯⋯這麼小的地方,居然放滿書本,怎麼可以讓人居住?」葉家家進入陳家強的家,看見成千上萬本圖書佔據房子的壯觀。
「家家,這房子不小了⋯⋯我每月要花大半個月薪水供的。不要小看這個房子,這二十年來工作就是為了養它。」陳家強把門關好,跨過一疊疊放在地上的書本。
「哇!客廳的窗子可以很清楚看到對面的房子⋯⋯他們在吃晚飯⋯⋯」
「⋯⋯沒甚麼好看⋯⋯」陳家強走到窗前書窗布簾把關上。
「似乎住在這房子個沒有私隱喎。」說罷隨便走,看遍各個房間。
「客廳景觀是比較開掦點⋯⋯」
「睡房也很開揚呢⋯⋯這個房間的窗口全是圖書,這個遮擋方法很有創意。」
「你是來看樓盤嗎?但是這房子不賣的⋯⋯賣了也買不到在市區這個大小的房子。」陳家強關上所有窗戶的布簾,同時亮着全部燈光。
「嘻嘻⋯⋯老師怕給鄰居看見你家裡有女孩子。」
「家家!」陳家強尷尬地
這裡是陳家強的房子,而家家真的進入了他的家。陳家強壓抑住內心的興奮,雖然,三個小時前他擁抱住家家年輕柔軟的身軀,當時他真的又一次希望時間停止下來。不過,他再一次失望,時間並沒有為一個普通人而停下來。
事實上,時間並沒有為任何人停下來。
陳家強打破了隔離他與感情的一道牆壁,他開始接受和感受他內心的真正感覺。雖然他害怕,害怕家家年輕的感情太薄弱會一瞬即逝,也害怕自己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更害怕人到中年沒有能力從頭再來。縱使如此,陳家強仍然膽顫心驚步步為營地踏出了這一步,讓內心這份感情可以重見天日,可以闡釋情懷翱翔天際。但他深深明白,感情不可太輕舉妄動,古老師的終結時常警惕着他,他和家家相擁過後,相視一笑,盡在不言中。
後來,家家在K行尋找最後一幕戲本,卻發現一本跟戲本同樣式的書本,她打開一看,只得一張內頁寫道「傻瓜見習老師,多謝你!」另附一張畫像相片。
陳家強看着相片,似曾相識:「相片內的畫⋯⋯我好像見過⋯⋯十年前⋯⋯當時香港人心惶惶,大家都躲在家⋯⋯」
2003年。一天,戴上口罩的陳家強剛從學校大樓走去圖書館,發現一個女子剛從圖書館離開,由於陳家強位處遠離看不清楚那人是誰,只停步注視了一會。當他回到圖書館內的職員室,就看見一份禮物放在他的工作檯上。陳家強拆開包裝紙後,是一個頗有厚度的相框,鑲錶着一幅用鋼筆畫出清秀線條的圖書館大樓圖畫,圖畫左下角寫着「Thank you! H」。
現在陳家強記憶此事情,心想那女子可能是葉香香。而面前這張相片正是當天收到的畫像,似乎唯一可以解開迷團的就是找尋這幅畫像。所以,他便帶家家回家,嘗試尋找那幅畫像。陳家強多年來連普通朋友也不會帶到家裡聚會,更何況帶女孩子到家裡來,他顯得特別緊張。他忙於收拾好家裡的什物,雖然他算是一個整潔的男人,但有些時候男人正常的懶惰也足夠把房子弄得亂七八糟,他們開始在什亂的四周找尋畫像。
「老師家裡沒有電視機的,那你平時有甚麼娛樂?」
「電視機⋯⋯不⋯⋯我不看電視⋯⋯更不看影碟,所以沒有三級⋯⋯」陳家強差點把腦子裡思考的說話吐出來。
「老師,你真的看過這麼多書嗎?」
「大部份都看過,有些還沒有時間看。」
「這跟女孩子一樣,買很多衣服鞋子,天天換款也穿不完⋯⋯啊!看來老師喜歡上互聯網。」家家指着在書本台一角上的手提電腦。
「不⋯⋯我沒有上三級網站⋯⋯我只用來看書⋯⋯」
「三級?⋯⋯老師,原來你⋯⋯嘻嘻!」
陳家強慌忙的表情出賣了他的思想,葉家家看着這個儍瓜老師,不禁笑了出來。
「家家的笑容跟葉香香很相似。」陳家強看着家家,不禁想起她的媽媽葉香香:「家家,你怎知道你媽媽把劇本放在圖書館?」
「有一次是我跟媽媽一起回學校放的,後來她過世前才說是爸爸跟她一起寫的。」
「你媽媽是怎樣過世的嗎?」
「媽媽,她⋯⋯」家家一刻面色凝重,轉眼變得笑容燦爛。「媽媽生了我後,把我留在婆婆家,她努力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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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
「我聽媽媽說過希臘神話有一個傳說,人類原本是男女同體,兩個頭,四隻手,四隻腳⋯⋯但是人類生活得太幸福太快樂,天神看在眼裡不高興,妒忌人類。於是天神之王宙斯用雷電劈裂人類,把男女分開。而命運女神把本來一對對的男女分散各地,還清洗了人類腦內的記憶,忘記原本的另一半。但是人類的心靈仍然保留了另一半的感覺,於是人類就憑藉這絲感覺在人世間一生尋找另一半⋯⋯還記得小時候,跟媽媽回到她的母校,媽媽走進圖書館大樓,而當時我就在大樓外逛逛,卻是遇上了你⋯⋯」一段接一段葉家家心懷裡的回憶片段泛起來。
2003年。
「小妹妹,你一個人來這裡?有大人陪你嗎?⋯⋯你為什麼不戴口罩呢⋯⋯」陳家強從衣袋內取出一個未拆包裝的口罩:「你要帶上這個,現在我們不知道誰是散播病毒,誰會傳染疫症,也不知道怎樣途徑傳染,我們可以做的就是做好防範保護自己,知道嘛!」說罷,他幫小妹妹帶上口罩,自言自語:「在這個世代,誰人真生病誰人假健康,不能單看表面,人心難測,說話也會成為武器,要小心呢⋯⋯」此時,陳家強發現一個女子剛從圖書館大樓離開,由於陳家強位處遠離看不清楚那人是誰,只停步注視了一會。小女孩家家看到媽媽要離開,她趕快跑去學校門口,她邊走邊回頭看這個男人,他除下口罩的一刻,深深印在家家心裡。
2011年。
家家剛轉校來到陳家強任教的學校,她在校務處問職員:「請問陳家強老師負責那個學會?」經職員指示後,走到圖書館大樓,看到陳家強搬着一大疊圖書走進圖書館大樓,家家露出微笑深呼吸一口氣,跑進圖書館大樓。葉家家推開大門,就放聲大喊:「我是來加入歷史學會的!請問負責老師在嗎?」
陳家強正在門口旁邊的借書處整理剛才搬進來的圖書,他正把一本本書分類放在地上。家家突然大叫,他忍受不了這個沒規矩的居然在圖書館內大喊大叫,在圖書中有一幅畫像就是香香送給家強的,他隨便放到借書處一角,便跳起來大罵:「誰人沒有規矩,竟然在圖書館大聲說話!」
葉家家冷冷地站在大門前,很優雅地伸出手指着我:「是老師,你!」
2012年。
葉家家埋首在圖書館的書櫃間,爬上六尺高梯去八呎高書架上仔細地一本一本書看,在書櫃頂發現第一幕劇本,她偷偷望向陳家強,欲把這份喜悅分享給他,但是她仍沒有足夠勇氣,只好呆坐在梯上。
2013年。暑期的第一天。
葉家家在圖書館大廳後方的凹陷的空間,發現第二幕的劇本。同時,她知道陳家強漸漸走近,她感受到她和陳家強的距離越來越近。她喜極而泣雙眼泛出淚光,屏氣凝神,期待的火熱使心跳加速。陳家強突然往後倒下,雙手因失重即時反應往四周瘋狂搜索可以依舊的東西,碰撞中抓住了背後的書架,身體抓緊了靠背總算沒有出醜倒下,但是書架因為我的衝撞而發出的聲響,我剛好穩定了身體,忙亂中用手按住書架不致搖擺摩擦發出聲音。然而,這一系列滑稽的動作正正給葉家家看見。葉家家緊緻的咀唇緩慢微張,彎曲了的咀唇露出白齒,撓起的咀角:「嘻嘻!老師,你好嗎?」
「是⋯⋯你好!你好!家⋯⋯葉⋯⋯家家,你好!」陳家強站穩身體,暗裡不動聲色地深呼吸一口氣:「葉家家,你在這裡幹甚麼?⋯⋯你不是已經畢業了,還考進大學。你不預備好去成為大學生,還在這幹嘛?」
「我找到了!老師,我找到了。」葉家家抒發出難掩的興奮,湧出的淚水混雜着喜悅直撲過陳家強胸前。
「媽媽,我找到了⋯⋯他就是我的另一半。媽媽,我找到了。」葉家家輕輕地臉頰貼在陳家強的胸前在心中不停呼喚。
2013年。暑期的第二十八天。
葉家家氣沖沖地從圖書館職員室走到校長室,跟校長理論。但校長卻微笑地回答道:「陳老師沒有答應我的吩咐,他說他會騰出新校舍圖書館的空間,也會保留所有圖書。」葉家家尷尬地站在校長面前無言以對。
2013年。暑期的第三十八天。
家家站在咖啡閣旁邊的樹後,望向在三樓窗內孤獨的陳家強,兩顆心同時沐浴在夕陽之下。
2013年。暑期的第四十天。
葉家家故意失去平衡往前傾倒,整個人挨到陳家強的胸前,葉家家深深地擁入他的懷裡,露出幸福的笑容。
2013年。暑期的最後一天。
陳家強和葉家家坐在那超過半世紀的大樓圖書館前的木長椅上,仰望這棟三層高大樓,它是採用維多利亞式設計,紅磚牆身、列柱迴廊圍繞、大門前的麻石階梯,走廊上掛著如走馬燈般典雅的帶有中式味道的吊燈,顯出中西文化曾經在這處交流融合的痕跡。這裡就是葉香香送給陳家強的畫像角度的地點,早上的陽光普照,令人精神爽朗,陳家強和葉家家相伴站在望向大樓,數名搬運工人把一箱箱的圖書搬進圖書館大樓。
「老師,你的寶貝圖書全都運來,你真捨得嗎?」
「明天跟這裡的圖書一起運去新校舍,我在圖書館職員室劃出空間放置這些被忽略的、破舊的圖書,還有前輩和我的藏書,這些書只要有多一個有緣人拿出來看,這本書就擁有比其本身更高的價值和尊嚴⋯⋯所以,放到新校舍給有緣的學生們看總比放在家𥚃只給自己看好得多。」
「老師!⋯⋯」
「叫我家強。」
「嘻嘻⋯⋯家強。」
「你早己決定這樣安排的⋯⋯真怪我跑去校長處投訴。」
「只怪你沒有專心聆聽別人全部的說話⋯⋯我們還要找最後一幕劇本。走吧!」
「唔,我跟定你了。」
陳家強拖着葉家家一起走進圖書館大樓,他進門後望着大門旁邊「最後的審判」複製品。「我可以失去半生賺來的一切,但不可以失去自己,連自己的真感覺也放棄的人,才是放棄了自主的人生,恐懼改變、害怕失去的人,才是女媧用繩打泥土造成的貧賤凡庸之輩。而我⋯⋯我決定選擇我自己的命運,就算我天生被神審判落入煉獄,只要有希望願意改變,一定可以逃出來,走出不一樣的人生。」陳家強心裡為自己的決定喝采。
葉香香送給陳家強的一幅畫像仍然放在借書處的隱閉一角。
九月的陽光燦爛,照耀大地。
日光之下,並無新事。
新聞報道:「商務及經濟發展局局長蘇錦樑召開記者會,公佈香港新免費電視牌照的申請結果,在3個申請中批准奇妙電視及香港電視娛樂的申請,惟在申請的4年期間投入了最多資金(9.26億港元)、聘請了800多名藝員及員工、制作了大量電視劇集(部份已在網上播放)、已動工興建電視中心、最受民意支持、由王維基出任主席的香港電視則不獲批免費電視牌,有學者及議員質疑是次決定明顯出於政治考慮⋯⋯落敗的香港電視則非常落力,已製作了數百小時節目,卻不獲發牌。政府亦不願交代這個決定的原因,令部分市民大眾感到憤怒、毫不合理及莫名其妙⋯⋯因應政府拒絕發牌,香港電視決定將320名非合約員工裁走,港視剩下員工百餘人⋯⋯12萬人上街遊行,抗議政府拒絕發出免費電視牌照予香港電視,亦不滿政府黑箱作業拒絕交代原因,港視員工總會亦估計有8萬人在政府總部參加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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